东方的鱼肚白刚翻起来,荒道上的血腥味被晨风吹散了不少。
徐长生站在豪华马车的车顶上,收回看向府城的视线。
他跳下车顶,稳稳落在地上。
“干活。”徐长生拍了拍手。
大娃立刻跑进那堆还在冒着微弱白烟的战场废墟里。
四娃烧马尾和五娃下冰雹的时候,很有分寸地避开了队伍大后方。
那里有十几匹因为主子跑路而留在原地的战马。
这些马没受半点伤,只是被前方的惨状吓得缩在原地打响鼻。
大娃走过去,一只手拽住两根马缰绳,硬生生把这十几匹膘肥体壮的战马拖到了路边。
二娃和四娃也没闲着。
他们从泥水和死人堆里,把那些完好无损的雁翎刀、精钢枪头、甚至没被扎破的牛皮软甲,一件件剥下来。
这些都是上好的军用铁器。
在这铁锅都要登记的灾荒年,这批武器拉到黑市上,能换回成车的精细粮食。
徐长生把那辆旧的骡车拉过来,让孩子们把缴获的兵器全扔进车厢,上面盖上厚厚的破毡布,用麻绳捆死。
那十几匹战马被一字排开,用粗麻绳串在一起,牢牢拴在旧骡车的车尾。
“当家的,这车厢里还有好东西!”
柳氏站在豪华马车上,惊喜地喊了一声。
徐长生走过去。
柳氏刚刚打开了车厢角落的三个大皮箱。
箱子里没有金银,全是叠得整整齐齐的丝绸衣物。
有男人的长衫,有女人的襦裙,还有几套尺寸偏小的短打和锦袍。
看布料上的苏绣花纹,这绝对是黑虎商队准备带进府城卖给达官贵人的抢手货。
徐长生摸了摸布料,手感顺滑。
“换上。”徐长生直接下令。
“这……这太精贵了,这布料刮一下都得心疼死,咱们逃荒穿这个?”柳氏有些不敢接,手在自己脏兮兮的衣摆上局促地搓了搓。
“逃荒已经结束了。”徐长生看着妻子的眼睛,语气不容置疑,“从今天起,我们是进城做买卖的富商。穿破烂进城,连守门的狗都要上来咬两口。换!”
柳氏不敢再反驳。
她拿起水囊,倒出清水,给七个孩子挨个洗净了脸上的泥垢和血迹。
丝绸锦袍穿在身上,效果立竿见影。
大娃穿了一身玄色的劲装,虽然因为肌肉太鼓,把衣服撑得紧绷绷的,但配上他那张憨厚的脸,活脱脱一个富家武教头。
三娃光着头,穿着一身大红色的锦袍,喜气洋洋。
五娃换上了一件粉色的苏绣齐胸襦裙。
小丫头本来就长得精致,洗干净脸后,粉雕玉琢,大眼睛水汪汪的,尽显大户人家千金的模样。
柳氏给自己挑了一件最素净的月白色长裙。
她虽然瘦,但底子清秀,换上干净衣服后,那股常年逃荒的菜色被掩盖了不少,透出一股温婉的人妻韵味。
徐长生最后换装。
他脱下那身满是血点的破麻布,挑了一件没有任何花纹的青色长衫。
他本就是个读书人骨架,这身衣服一穿,加上他这段时间杀伐果断养出来的气场,瞬间变成了一个深藏不露、稳重深沉的世家公子。
“上车。”徐长生将杀猪刀重新别回后腰的长衫底下。
一家九口,浩浩荡荡地坐进了那辆宽敞的豪华马车里。
徐长生亲自坐在车辕上。
他手里拿着马鞭,驱赶着拉车的两匹高头大马。
后方跟着那辆满载兵器的旧骡车,以及十几匹膘肥体壮的战马。
车轮滚滚向前。
一个时辰后,太阳彻底升起。
那座巍峨的青砖城池,终于毫无遮挡地呈现在徐长生眼前。
府城。
城墙高达三丈,墙头上站着披甲持锐的守城军士。
护城河里的水有些浑浊,但依然在缓慢流淌。
徐长生勒住缰绳,放慢了车速。
豪华马车距离城门还有两百步,徐长生就闻到了一股刺鼻的恶臭。
护城河外,黑压压地挤满了成千上万的难民。
这些难民没有资格靠近城墙。
他们用枯树枝和破草席搭起一个个低矮的窝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两侧的荒地。
到处都是瘦骨嶙峋的灾民。
有人趴在地上啃食干枯的树皮,有人抱着死去的孩子呆滞地望着天空。
路边隔几步就能看到一具发黑的干尸,引来几只胆大的野狗在旁边疯狂撕咬。
这就是灾荒年的地狱。
十里坡那种几百人的流民聚集地,跟这里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徐长生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马车继续往前走。
城门的主门紧紧关闭着,上面钉着粗大的铜钉。
只有主门旁边的一扇偏门开着。
偏门外,摆着两排拒马。
三十多个穿着黑色皂衣、腰间挂着腰刀的官差,正满脸横肉地守在偏门前。
他们手里提着带刺的杀威棒,目光凶狠地扫视着每一个试图靠近偏门的人。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背着一个生病的孙子,颤巍巍地走到偏门前。
老头还没开口,一个官差直接一脚踹在老头的胸口上。
“哎哟!”
老头被踹得在地上翻滚了两圈,孙子重重地摔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惨叫。
“瞎了你的狗眼!这里是府城!”踹人的官差上前一步,手里的杀威棒指着老头的鼻子,“没有本地户籍,非要进城,一人五两银子过路费!没钱就滚回难民营里等死!”
老头跪在地上,疯狂磕头:“军爷行行好,我孙子快病死了,进城抓副药就走!我只有两百文钱……”
“两百文?你打发叫花子呢!”
官差一棒子抽在老头背上,打得老头一口血喷出来。
“扔出去!”
两个官差走上来,把老头和孙子拖走,扔进了护城河边的烂泥里。
周围的难民吓得纷纷后退,连大气都不敢喘。
徐长生坐在车辕上,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伸手探入怀里,摸到了昨晚从黑虎商队首领身上搜刮来的那几个钱袋。
徐长生在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
钱袋里有些碎银和几块金叶子,加起来撑死也就五十两银子。
一家九口。
按照一人五两银子的规矩,进城费就是四十五两。
交完这笔钱,他的钱袋就彻底干瘪了。
不仅如此。
徐长生转过头,掀开身后的车帘。
车厢里,大娃正无精打采地靠在车壁上。
他昨晚刚吃了一株百年老参和几斤精牛肉,现在肚子又开始发出微弱的“咕噜”声。
四娃指尖时不时冒出一丝火星,五娃抱着肚子直喊饿。
那两株百年老参,彻底撑大了这群吞金兽的胃口。
普通的大米白面,现在只能给他们塞牙缝,根本无法补充他们释放异能所消耗的恐怖能量。
接下来要买的,是上了年份的灵芝、燕窝、甚至更高级的虎骨和药材。
那都是需要大把白银砸进去的无底洞。
徐长生收回视线。
他摸着干瘪的钱袋,看着前方那些嚣张跋扈、正在设卡收钱的官差,脸上缓缓露出腹黑的冷笑。
正愁进城没钱买大宅子和好药材。
这不,送钱的来了。
他徐长生这辈子,就没吃过这种冤枉亏。
敢收他的过路费,他就要把这些官差的骨髓都给榨出来。
“驾!”
徐长生一抖马鞭。
两匹高头大马发出一声长嘶,拉着这辆惹眼的豪华马车,以及后方那一串十几匹战马,毫不掩饰地朝着偏门驶去。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在这个到处都是饿殍的难民堆里,这支车队格外刺眼。
偏门前。
那个刚打完老头的官差头目,听到马蹄声,猛地抬起头。
当他看到那辆用上好防雨牛皮包裹的豪华马车,看到拉车的纯种高头大马,再看到后方那十几匹连一根杂毛都没有的极品战马时。
官差头目的眼睛瞬间直了。
眼底爆射出毫不掩饰的贪婪与狂热。
“乖乖……这是哪来的活财神……”
官差头目咽了一口唾沫。
在这灾荒年,就算城里的首富,也不可能带着十几匹战马招摇过市。
这绝对是一头肥得流油、而且没有官府背景的外地大肥羊!
“兄弟们,来活了!”
官差头目一挥手。
十几个满脸横肉的官差立刻拔出腰间的半截腰刀,提着杀威棒,气势汹汹地冲上前,直接将徐长生的马车团团围住。
徐长生没有勒马,任由马车缓缓停在拒马前。
他坐在车辕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官差,脸上的表情毫无波澜。
官差头目大步走到马车旁。
他看都没看徐长生一眼,目光盯着车厢,仿佛已经看到了里面成堆的金银财宝。
“哪来的外乡人!不懂规矩吗!”
官差头目冷笑一声,抽出腰间的制式腰刀。
他反握刀柄,用沉重的精钢刀背,“砰砰砰”地狠狠敲击在豪华马车的实木车门上。
力道极大,震得整个车厢都在晃动。
“车里的人听着!交出户籍路引!”
官差头目的声音嚣张,带着一股吃定你们的凶残。
“没有路引,人和马车全部充公!里面的肥羊,立刻给老子滚下来交钱!”
话音刚落。
“咔咔……”
清晰的骨节爆响声,从马车车厢内部传了出来。
那声音沉闷有力。
大娃那双刚洗干净的手,已经在车厢里捏成了两个沙锅大的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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