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那声从古井极深处传来的微弱笑声,像是一根冰冷的钢针,精准地刺进了许灵的耳膜里。
那绝对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带着一种黏稠的恶意和压抑了六十年的怨毒,仿佛有一张惨白的脸正贴在井盖下面,透过缝隙死死盯着他们。
许灵刚松懈下来的神经瞬间绷紧,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她本能地往后缩了缩,想要寻找一丝安全感。
然而,站在井边的沈见初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低头看着那口被黑狗血镇住的古井,眼神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
“笑吧。”沈见初的声音在寂静的后院里响起,平淡得像是在跟一团空气说话,“你今晚借着这几个人撕符的契机,耗费了几十年的道行才送出一道分魂,结果被雷劈了个干干净净。现在除了在下面无能狂怒,你还能干什么?”
井底的笑声戛然而止。
仿佛被戳中了痛处,井盖下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抓挠声,连带着那三只瘫在地上的黑狗都吓得夹紧了尾巴。
但无论下面的东西怎么挣扎,那三滴被沈见初拍进井盖的黑狗眉心血,就像是三座大山,死死地压住了它所有的生机。
沈见初不再理会井底的动静,反手将暗淡下去的百年桃木剑重新用红布裹好,转身走向正殿。
正殿内,一片狼藉。
地上的朱砂阵纹已经彻底变成了焦黑色,失去了所有的灵性。
而绑在红漆柱子上的王总和几个保镖,此刻看起来就像是刚从难民营里捞出来的一样。
尤其是王总。
这个原本两百多斤、满面红光的中年胖子,此刻脸颊深深地凹陷了下去,原本油光水滑的大背头掉得稀稀拉拉,露出了大片头皮。
他浑身的皮肤松弛得像个八十岁的老头,整个人散发着一股行将就木的死气。
借阳镇煞,抽的是活人的精气神。
“道……道长……”王总看到沈见初走进来,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他拼命蠕动着干瘪的嘴唇,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救……救我……医院……我要去医院……”
沈见初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白天还嚣张跋扈要拿钱砸人的资本家。
“去医院没用,仪器查不出你丢了三魂七魄里的哪一寸。”沈见初语气冰冷,没有一丝怜悯,“我白天说过,好言难劝该死鬼。你纵容手下撕了镇煞符,井里的东西要你的命。我借你的阳气镇压阴气,虽然抽干了你十年的寿数,但也替你挡了必死的杀劫。”
他从袖口摸出一把生锈的小刀,随手扔在许灵脚边:“给他们松绑。”
许灵赶紧捡起小刀,强忍着王总身上那股难闻的尿骚味,割断了麻绳。
绳子一断,王总几人就像是没有骨头的烂泥一样瘫在了地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带着你的人滚出三清观。”沈见初转过身,背对着他们,“以后多晒太阳,少走夜路。阴气入骨,你这辈子都得靠药罐子吊命了。权当是为你白天的傲慢买单。”
王总浑身剧烈地颤抖着,他想发火,想放狠话,但当他的目光触碰到地砖上那些被雷劈碎的黑色灰烬时,所有的嚣张都化作了极度的恐惧。
他终于明白,在这个能徒手招雷的年轻道士面前,他那点引以为傲的社会地位和银行卡余额,连个屁都不是。
几个保镖挣扎着爬起来,架起半死不活的王总和昏迷的阿强,连滚带爬地逃出了正殿,甚至连院子里那些价值几十万的摄影设备都顾不上拿了。
看着那几辆商务车像逃命一样驶离老街,许灵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虚脱般地靠在了门框上。
她下意识地拉开冲锋衣的领口,借着月光看向自己的左肩。
那个原本黑得发亮、甚至往外渗血的孩童手印,此刻颜色已经淡了许多,变成了一种暗红色的印记,像是一个陈旧的胎记。
那种钻心的阴寒和刺痛感也随之消失了。
“道长!我的手印变淡了!”许灵惊喜地抬起头,“我是不是已经没事了?”
“你想多了。”
沈见初的一盆冷水毫不留情地泼了下来。
他走到供桌前,点燃了三炷清香,插进香炉里。
“我刚才劈散的只是它的一道分魂。它受了重创,暂时没力气顺着死契来索你的命。”沈见初看着袅袅升起的青烟,语气平淡,“但这就像是慢性毒药,源头不灭,死契不解。快则三个月,慢则半年,等它在井底恢复了元气,你肩膀上的手印还是会重新变黑。”
许灵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但这一次,她没有像昨晚那样崩溃大哭。
经历了今晚这神仙打架般的一幕,她已经彻底看清了现实。
在这个诡异外溢的世界里,能保住她这条命的,只有眼前这个穿着洗发白道袍的男人。
“三个月就三个月!”许灵咬了咬牙,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她走到沈见初身后,深深地鞠了一躬,“道长,我许灵虽然贪财,但我不傻。从今天起,我这条命就是三清观的。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只要你别赶我走。”
沈见初微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
就在这时,被许灵放在供桌角落里、屏幕已经摔出好几道裂纹的手机,突然发出一连串刺耳的提示音。
“叮叮叮叮叮!”
声音密集得像是在催命。
许灵愣了一下,赶紧跑过去拿起手机。
因为刚才那道雷光,直播间早就因为信号过载而自动掐断了,但此刻,她的后台私信却像是爆炸了一样,消息数量直接显示为“999+”。
“怎么回事?平时下播后没这么多人私信啊。”许灵疑惑地点开后台。
下一秒,她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私信,根本不是粉丝的嘘寒问暖,而是一张张诡异到极点的照片和语无伦次的求救信息!
【主播救命!我刚才在看你直播,看到那个井盖飞起来的时候,我家客厅的灯突然炸了!现在我一个人躲在被窝里,我听到床底下有人在笑!】
【许灵你个贱人!你播的到底是什么东西?!我刚才截图了那团黑气,现在那张截图自己变成了我的手机壁纸,怎么删都删不掉,而且照片里的那张鬼脸……它的眼睛好像在看着我!】
【道长!求求你让道长接电话!我是江州城南锦绣小区的,我儿子刚才跟着我看直播,现在他一直指着天花板说上面有个哥哥在流黑水!】
【救我……水龙头里流出来的全是黑头发……救我……】
一条条触目惊心的文字,伴随着几张模糊但透着极度阴森气息的配图,疯狂地冲击着许灵的视网膜。
“这……这怎么可能?”许灵拿着手机的手剧烈地颤抖着,“他们明明隔着屏幕,根本不在现场啊!”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直接从她手里抽走了手机。
沈见初快速翻动着那些私信,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寒芒。
“我昨晚就警告过你,玄门有忌,名曰照见。”沈见初将手机扔回桌上,声音冷得像冰,“那口井里的东西,怨气极重。只要看到了它的形态,就等于和它建立了因果。”
“今晚子时开井,阴气最盛。你那个直播间里有十几万人在线,虽然隔着屏幕,他们沾染的只是极其微弱的一丝余波,不足以致命。但这十几万丝余波,就像是蒲公英的种子,已经顺着网线,彻底散落到了江州市的各个角落。”
沈见初转过头,目光越过破败的院墙,看向远处江州市区那片繁华的霓虹灯火。
“阴气入宅,体弱者撞邪,运低者见鬼。原本被压在城南地下的隐患,现在已经被你那场直播,彻底捅到了台面上。”
许灵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懵了:“那……那怎么办?这可是十几万人啊!就算一人沾一点,也能把江州闹翻天啊!”
“慌什么。”
沈见初冷哼一声,走到正殿门口,俯身捡起那把沾着黑狗血的小刀,在指尖把玩了两下。
“因果既然是从三清观漏出去的,自然要由三清观来平。它散出去多少,我就去斩多少。顺便,也该让某些藏在暗处、借着旧改工程想把这潭水搅浑的人看看,这城南,到底是谁说了算。”
“砰砰砰!”
沈见初的话音刚落,三清观那扇已经被推土机撞得摇摇欲坠的木门,突然被人从外面剧烈地拍响。
敲门声极其急促,在这死寂的深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沈道长!沈见初在不在里面?!”
门外传来一个女人带着哭腔和极度恐惧的尖叫声,声音听起来有些耳熟。
“我是街道办的王姐!开门!快开门啊!赵彪……赵彪出事了!他把自己家里的人全给……”
女人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了调,伴随着指甲疯狂抓挠木门的声音,在这深秋的冷风中,听得人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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