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演的，才是活阎王。”

赵青山那沙哑而透着彻骨叹服的声音，在废弃化工厂阴暗的地下室里回荡。

这位在华语影坛演了一辈子黑老大、拿过无数重量级奖项的国家一级演员，此刻看着眼前这个暴瘦了十五斤、满脸白色粉末的年轻人，眼底只剩下最纯粹的敬畏。

地下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个被沈砚用道具枪顶着眉心的武行群演，此刻还瘫在地上，双腿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

他裤裆处洇出的一大片水渍，散发着刺鼻的尿骚味。

没人笑话他。

因为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坐在监视器后的高群导演和中影总裁韩总，刚才在那一瞬间，都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一股随时会被爆头的死亡窒息感。

“咔嗒。”

沈砚手指微微一松，那把沉重的道具枪从他手里滑落，掉在满是油污的铁皮桌上。

就在枪离手的零点一秒内。

沈砚眼底那种神经质的癫狂、嗜血的暴戾，以及毒瘾发作时那种令人作呕的贪婪，就像是被按下了某种开关，瞬间如潮水般褪得干干净净。

他佝偻的脊背缓缓挺直，粗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声也迅速平复。

他抬起手，用沾着灰尘的袖口，随意地抹去嘴唇和鼻腔周围糊满的白色道具粉末。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那双深渊般的眸子里，已经恢复了那种冷寂如铁、古井无波的平淡。

一秒出戏。

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没有沉浸在角色情绪里的歇斯底里。

他就像是一个刚刚完成了一场精密外科手术的顶尖主刀医生，冷酷，理智，且精准到可怕。

“赵老师，承让了。”沈砚微微欠身，声音虽然因为刚才的嘶吼而有些沙哑，但语气却极其温和、谦逊。

赵青山看着沈砚这堪称恐怖的情绪切换能力，眼角的肌肉忍不住狠狠抽搐了两下。

这特么才是最吓人的！

一个能把恶鬼演到骨子里的人，竟然能在一秒钟内把恶鬼重新关进牢笼！

这种对自身灵魂和肉体的绝对掌控力，简直比他刚才发疯的时候还要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小沈啊……”赵青山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苦笑着摇了摇头，“你今天算是给老头子我上了一课。什么叫不疯魔不成活，我今天算是见识到了。”

赵青山转过头，看向监视器后的高群和梁建国，大声说道：“高导！老梁！这场戏，我赵某人接不住！”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国家一级演员，当众承认自己接不住一个二十出头年轻人的戏？

！

这要是传出去，整个内娱的头条都得炸锅！

高群赶紧从椅子上站起来，快步走过去：“赵老师，您别这么说，您刚才的气场已经很稳了……”

“稳个屁！”赵青山毫不留情地打断了高群的客套，他用手杖重重地敲了一下地面，“坤哥是个在金三角杀人如麻的大毒枭！面对一个跑到他地盘上发疯的亡命徒，他如果只是‘稳’，那他就不是毒枭，是个居委会大妈！”

赵青山转头看向沈砚，眼神里燃起了一团前所未有的狂热战意。

“小沈刚才的表演，把陈锋这个卧底的危险等级，直接拉到了天花板！”赵青山指着剧本，“如果按照原剧本，坤哥接下来是冷笑着安抚他，这完全不符合逻辑！两头恶狼关在一个笼子里，一头已经亮出了沾血的獠牙，另一头怎么可能还端着架子喝茶？！”

梁建国抱着笔记本，激动得连连点头：“对对对！赵老师说得对！沈老师刚才的爆发力太强了，直接把原本的猫鼠游戏，变成了两头野兽的生死互咬！坤哥的反应必须改！”

“怎么改？”高群的眼睛也亮了起来。

“不端着了。”赵青山深吸了一口气，将手里的沉香木手杖随手扔给助理，然后一把扯开了身上那件考究的唐装领口。

这位老戏骨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度阴鸷：“他发疯，我得比他更疯！他敢拿枪指着我的手下，我就得敢拿枪指着他的脑袋！这才是毒窝里的规矩！”

赵青山看向沈砚，语气中透着一股老一辈演员对极致艺术的渴望：“小沈，下一场戏，我不会再收着了。我要把坤哥骨子里的那种暴戾全放出来。你，接得住吗？”

沈砚静静地看着赵青山。

他没有笑，也没有客套。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将那双因为暴瘦而骨节分明的手，插进了破夹克的口袋里。

“赵老师。”沈砚的嗓音在地下室里回荡，带着一种将一切碾碎的绝对自信，“只要您的枪里有子弹，我的骨头，就绝对够硬。”

“好！”赵青山仰头大笑，“痛快！老梁，马上改剧本！今天下午，老子要跟这小子痛痛快快地撕咬一场！”

……

中午，剧组放饭。

化工厂外的一片空地上，林晚将一份特制的营养餐递给沈砚。

“你这一个月在监狱里把自己折腾成这副鬼样子，营养师说你的胃黏膜已经受损了，必须少食多餐。”林晚看着沈砚那深陷的脸颊，眉头紧紧锁在一起，“你刚才在地下室吸的那一鼻子道具粉，虽然是葡萄糖，但吸多了也伤呼吸道。”

沈砚接过餐盒，没有用筷子，而是直接用手抓起一块水煮鸡胸肉，面无表情地塞进嘴里咀嚼。

“林总，毒贩是不讲究养生的。”沈砚咽下干柴的鸡肉，端起温水喝了一口，“胃黏膜受损，正好能让我的脸色看起来更像一个长期吸毒的废人。省了化妆师的粉底。”

林晚叹了口气，她知道自己劝不住这个疯子。

“不过，你今天上午这一下，算是彻底把赵青山这头老狼给激活了。”林晚靠在越野车上，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中影的韩总刚才在外面给我透了底。他说，只要《破冰》能保持上午这种质感拍完，他敢打包票，明年的华表奖和金鸡奖，你绝对是双料影帝的最强候选人。”

“奖杯只是附属品。”沈砚将空餐盒扔进垃圾桶，抬起头看向远处的群山，“戏立住了，一切水到渠成。戏要是塌了，拿十个影帝也是个笑话。”

就在这时，高群导演拿着对讲机，满脸凝重地走了过来。

“沈砚，林总。”高群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看了一眼周围，压低了声音，“下午的戏改了，赵老师的状态前所未有的好。但现在有个大麻烦。”

“什么麻烦？”林晚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接下来的重头戏，是陈锋跟着坤哥去边境进行一场黑吃黑的军火毒品交易。”高群展开一张地图，“剧本里，这是一场长达二十分钟的雨林枪战和肉搏。原计划，我们是在国内找个国家森林公园，搭点景，后期用特效做一做。”

高群深吸了一口气，看向沈砚：“但今天上午看完你的表演，我觉得……假景，根本压不住你身上那股真实的血腥味。”

“高导的意思是？”沈砚的眼神微微一凝。

“我想去真正的边境线。”高群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指在了一个被称为“三不管地带”的原始雨林边缘，“那是真正的毒贩和走私犯曾经活跃过的地方。那里的瘴气、毒虫、甚至空气里那种腐烂的泥土味，是任何搭景都做不出来的！”

林晚脸色大变，立刻出声打断：“高导！你疯了？！那地方是未开发的原始雨林！地形极其复杂，而且距离边境线太近，安全根本无法保障！沈砚现在是中影和星辉的绝对核心，如果他在那种地方出了意外，这个责任谁担得起？！”

高群苦笑了一声：“我知道这很冒险。刚才我跟韩总提了这个想法，韩总也坚决反对，说不能拿演员的命开玩笑。所以……”

高群看着沈砚，眼神中透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艺术渴求：“我是来问你的意思。如果你觉得危险，我们就按原计划在森林公园拍。”

林晚立刻转头看向沈砚：“沈砚，这事没得商量。你已经在泥潭里滚过，在炸药包里穿梭过了。没必要去那种未知的危险地带玩命。”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头，目光越过废弃的化工厂，看向遥远的西南边陲。

在他的脑海里，陈锋那个在毒窝里潜伏了五年的灵魂，正在疯狂地嘶吼着。

一个每天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卧底，如果连一片真实的雨林都不敢进，那他拿什么去说服观众，他是在地狱里行走？

“高导。”沈砚缓缓收回目光，那双深渊般的眸子里，燃起了一团比早晨在地下室里还要狂暴的火焰。

“森林公园的草地上，长不出吃人的毒蘑菇。”沈砚的声音冷硬如铁，透着一股将生死置之度外的绝对狂妄。

“假景，配不上真亡命徒。”

沈砚迈开长腿，径直朝着化妆间的方向走去。

“去跟韩总说。”沈砚的背影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无比孤傲。

“这片边境雨林，我进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