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影集团顶层会议室的空气,直到沈砚离开足足十分钟后,才重新开始流动。
赵青山坐在太师椅上,手里那两颗盘了十几年、红润透亮的狮子头核桃,此刻被他捏得咯咯作响。
这位演了一辈子黑老大的国家一级演员,看着桌上那个被沈砚摁灭的劣质烟头,眼底的震撼逐渐化作了一股极其浓烈的战意。
“好小子……”赵青山深吸了一口气,将核桃揣进兜里,猛地站起身,“我赵某人这辈子,还没被哪个后生用一个眼神逼得连茶杯都不敢端!高导!”
赵青山转头看向高群,那张满是沟壑的脸上透出一股老妖孽的狠劲:“开机!我倒要看看,到了真刀真枪的镜头底下,是他这条疯狗咬死我,还是我这头老狼压住他!”
……
三天后,西南边境。
一座废弃的化工厂被中影集团的顶级美术团队爆改成了一个极度压抑、肮脏的制毒窝点。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化学药剂味和潮湿的霉味。
《破冰》剧组,正式开机。
今天的第一场戏,就是全片最核心的张力点——毒枭坤哥对卧底陈锋的第一次生死试探。
“各部门注意!”高群导演坐在监视器后,手里攥着对讲机,双眼因为极度的期待而布满血丝,“大刘,两台主摄交叉走位!我要赵老师的压迫感,更要沈砚那种骨子里的疯劲!全场静音!Action!”
打板声落下。
废弃工厂的地下室里,昏暗的白炽灯忽明忽暗。
赵青山穿着一件极其考究的暗纹唐装,手里拄着一根沉香木手杖,在一群荷枪实弹的马仔簇拥下,缓缓走下楼梯。
老戏骨就是老戏骨。
赵青山一出场,那种踩着无数尸骨上位、视人命如草芥的顶级毒枭气场,瞬间像是一座无形的大山,死死压在了整个片场上空。
他没有刻意瞪眼,也没有大声说话,但每走一步,都让人感觉到一种毛骨悚然的窒息感。
地下室的中央,摆着一张满是油污的铁皮桌。
沈砚饰演的陈锋,此刻正像一滩烂泥一样,蜷缩在铁皮桌旁边的阴暗角落里。
他身上那件破夹克散发着酸臭味,暴瘦了十五斤的身体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极其单薄,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他脖颈和手背上凸起的青筋。
赵青山走到铁皮桌前,停下脚步。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角落里的沈砚,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审视。
“你就是那个在边境线上,一个人砍了猜霸三个堂口的陈锋?”赵青山的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一种上位者绝对的掌控力。
按照剧本,这时候陈锋应该站起来,虽然狼狈但眼神坚毅地回应,展现出卧底的胆识。
但沈砚没有站起来。
他像是一条被打断了腿的野狗,极其艰难地从地上爬起半个身子。
他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粗重喘息声。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布满血丝的眼睛,根本没有去看赵青山那张充满压迫感的脸,而是像雷达一样,死死盯住了赵青山身后一个马仔腰间鼓鼓囊囊的枪套。
那种眼神,不是胆识,而是一种极度饥饿的野兽,在评估能不能一口咬断对方喉咙的神经质计算!
赵青山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发现,自己苦心营造的黑老大威压,在沈砚这种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疯狗姿态面前,竟然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坤哥问你话呢!哑巴了?!”旁边的一名马仔怒吼一声,上前一步,狠狠一脚踹在沈砚的肩膀上。
“砰!”
沈砚被踹得在地上翻滚了半圈,后背重重地撞在铁皮桌腿上。
但他连一声闷哼都没发出来,反而借着翻滚的姿势,像一只蜘蛛一样,四肢着地,极其诡异地蹲伏在了地上!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那个踹他的马仔。
“嘶——”
沈砚突然裂开干裂的嘴唇,露出了一个极其扭曲、甚至带着几分病态亢奋的狞笑。
他的右手在地上极其微小地抽搐着,那是毒瘾发作加上极度杀戮欲望混合的生理反应!
那个马仔(武行群演)被沈砚这个笑容盯得头皮发麻,竟然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够了。”赵青山用手杖在地上轻轻一顿,强行把节奏拉回自己的主场。
他看着沈砚,从唐装的口袋里,极其缓慢地掏出了一个透明的小塑料袋。
里面装着半袋白色的粉末(道具)。
“听说你这几天,瘾犯得很厉害。”赵青山将那包白色粉末“啪”的一声扔在铁皮桌上,眼神变得像毒蛇一样阴冷,“这是纯度最高的货。桌上没有吸管,也没有锡纸。你如果真的是来投奔我的亡命徒,你就证明给我看。如果你是条子……”
赵青山微微倾身,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杀机:“条子,是不敢碰这东西的。”
这就是毒窝里最残忍的试探!
监视器后,高群导演和编剧梁建国死死盯着屏幕,连呼吸都停滞了。
按照梁建国重写的剧本,陈锋此刻应该面临极度的心理挣扎,最终为了大局,强忍屈辱,用手指沾着粉末吸食,展现出卧底的悲壮。
然而!
在赵青山把那包“白粉”扔在桌上的那一瞬间!
沈砚根本没有任何心理挣扎!
他就像是一头饿了十天的恶狼看到了带血的鲜肉,甚至连一秒钟的停顿都没有,整个人以一种极其狂暴、极度难看的姿态,直接从地上扑上了那张铁皮桌!
“砰!”
他的胸膛重重地砸在桌面上,震得头顶的白炽灯剧烈摇晃。
他根本没有用手去拿那包粉末,他直接将脸死死地贴在桌面上,像是一条狗一样,用鼻子狠狠地怼在那堆散落的白色粉末上!
“嘶——!!!”
一声极其粗重、贪婪到令人灵魂战栗的吸气声,通过收音麦克风,直接炸响在全场所有人的耳膜上!
大刘扛着机器,双手疯狂发抖。
镜头里,沈砚的脸颊因为极度的用力而深深凹陷,白色的粉末糊满了他干裂的嘴唇和鼻腔。
吸完之后,沈砚没有立刻抬起头。
他的身体僵在桌面上,足足停顿了两秒钟。
紧接着,一种极其恐怖的生理反应,在他的身上爆发了!
他的脊背开始像触电一样疯狂地痉挛!
他的十根手指死死抠住铁皮桌的边缘,指甲因为用力过度而翻卷,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呃……啊……”
沈砚的喉咙里,发出了一种非人的、介于极度痛苦与极致快感之间的凄厉呜咽。
他猛地仰起头,后脑勺重重地砸在自己的后背上!
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此刻因为“毒品”的刺激,瞳孔剧烈放大,眼白里布满了恐怖的血丝。
他大张着嘴,白色的粉末顺着他的下巴纷纷扬扬地洒落。
他在笑。
但那个笑容,比地狱里的恶鬼还要让人毛骨悚然!
“好……好纯的货……”沈砚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他像是一个彻底丧失了理智的疯子,猛地转过头,死死盯住了赵青山!
赵青山的心脏,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捏爆了!
这位演了一辈子黑老大的老戏骨,看着满脸白粉、浑身抽搐、眼神里透着极致疯狂的沈砚,他竟然感觉到了一种真实的、让他双腿发软的恐惧!
他接不住了!
赵青山准备好的那些“黑老大”的深沉台词、那些高高在上的蔑视,在沈砚这种毫无底线、把灵魂彻底撕碎了扔在地上的“疯狗式”表演面前,简直就像是温室里的花朵一样可笑!
沈砚没有给赵青山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猛地从铁皮桌上滑下来,跌跌撞撞地走向赵青山。
“坤哥……”沈砚一把抓住了赵青山拄着手杖的手!
赵青山浑身一激灵,本能地想要抽回手,却发现沈砚的手劲大得惊人,像是一把铁钳,死死锁住了他!
沈砚那张沾满白粉的脸,几乎贴到了赵青山的鼻尖上。
他温热的、带着一股酸臭味的呼吸,直接喷打在赵青山的脸上。
“坤哥……”沈砚咧开嘴,露出沾着血丝的牙齿,那个笑容里,藏着一片被活生生绞碎的血海,“这货太特么上头了……为了这口纯的,你让我杀谁……我就杀谁!”
沈砚猛地松开赵青山的手,转身,一把夺过了旁边那个马仔腰间的真枪(道具)!
“咔嚓!”
子弹上膛的声音在地下室里清脆炸响!
沈砚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将枪口死死顶在了那个马仔的眉心上!
“坤哥!这小子刚才用哪只脚踹的我?左脚还是右脚?!”沈砚神经质地大吼着,手指已经压在了扳机上,那双充血的眼睛里全是毫无理智的杀戮欲望,“要不我先崩了他,给您助助兴?!”
静。
整个废弃工厂的地下室,死一般的寂静。
那个被枪顶着脑袋的武行群演,裤裆瞬间湿了一大片,他是真的被沈砚身上的杀气吓尿了!
赵青山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那根沉香木手杖在他的手里微微发抖。
他看着那个满脸白粉、举着枪像个疯子一样的年轻人,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特么根本不是在演戏!
这特么就是一个真正的活阎王!
“卡——!!!”
监视器后,高群导演猛地跳了起来,一把掀翻了面前的桌子,激动得连声音都劈了叉。
“过!保一条都不用!绝了!这特么就是华语警匪片的天花板!!!”
高群疯了似的冲进地下室,眼眶通红地看着沈砚。
而坐在他旁边的首席编剧梁建国,此刻正拿着笔,双手疯狂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沈砚刚才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微表情,一边写一边流眼泪。
“写不出来……这种绝望的疯魔,笔杆子根本写不出来……”梁建国喃喃自语,彻底对沈砚五体投地。
随着这一声“卡”,沈砚眼底的疯狂瞬间如潮水般褪去。
他随手将那把道具枪扔给旁边吓傻了的场务,接过林晚递来的湿毛巾,极其平静地擦去脸上的白色粉末。
他没有去看周围那些敬畏如神明的目光,只是转过头,看向还僵立在原地的赵青山。
“赵老师。”沈砚的嗓音恢复了冷硬如铁的平淡,他微微欠身,“刚才动作有点大,没抓疼您吧?”
赵青山看着沈砚那张瞬间恢复了清明的脸,足足过了半分钟,突然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这位骄傲了一辈子的老戏骨,突然将手里的沉香木手杖扔给助理,大步走到沈砚面前。
在全剧组几百号人的注视下,赵青山极其郑重地,对着沈砚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小沈。”赵青山的声音有些沙哑,但透着一股彻头彻尾的心服口服。
“我演了一辈子黑老大,以为自己够狠了。”赵青山看着沈砚,苦笑了一声,“今天我才知道,我演的只是个混混。”
赵青山拍了拍沈砚那瘦骨嶙峋的肩膀,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演的,才是活阎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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