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檀木包厢的大门在沈砚身后缓缓合拢。
直到那声沉闷的关门声响起,坐在茶台前的中影集团总裁韩总,才猛地像被抽空了力气一般,颓然地靠在了太师椅的椅背上。
他端起面前那杯早已经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却依然压不住胸腔里那股疯狂翻涌的战栗感。
“老王啊……”韩总放下茶杯,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沙哑,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光线传媒老总,“我干了三十年电影,审过几千部片子。但我发誓,刚才那一分钟,我真的以为包厢里坐着一个刚杀了人的毒贩。”
光线王总苦笑了一声,看着桌上那本被沈砚拒收的《深渊》科幻剧本,眼底满是懊恼与不甘。
“老韩,你中影这次算是捡到核武器了。”王总叹了口气,“这小子不仅是个疯子,他还是个能看透人心的妖孽。光线那十二个亿的绿幕特效,在他刚才那一个抽搐的眼神面前,简直像个笑话。”
韩总深吸了一口气,猛地站起身,掏出手机,直接拨通了中影剧本中心的绝密专线。
“老梁!睡了没有?”韩总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绝对的官方威严,“没睡就马上把你的编剧团队给我叫起来!明天上午十点,带着你们那本《破冰》的终稿,去星辉传媒总部找沈砚!”
电话那头,被称为“老梁”的国家级金牌编剧明显愣了一下,语气里透着一丝不满:“韩总,那本子可是我们熬了两年、过审了十几遍的终稿。去找一个演员干什么?让他提意见?”
“不是提意见。”韩总的眼神冷硬如铁,一字一顿地说道,“是让他教你们,怎么写活一个真正的人!他怎么说,你们就怎么改!谁敢摆体制内老笔杆子的架子,明天就给我滚出中影!”
……
次日上午十点,星辉传媒总部,顶层第一会议室。
会议室里的气氛压抑得仿佛结了一层冰。
长条会议桌的左侧,坐着三个头发花白、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
为首的正是中影集团首席编剧,梁建国。
作为主旋律电影的御用笔杆子,梁建国拿过两次华表奖最佳编剧。
在京圈,连那些一线大导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地叫一声“梁老师”。
但今天,他却被韩总下了死命令,带着两个副手,跑到一家商业经纪公司来,听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演员“讲戏”。
这在梁建国看来,简直是奇耻大辱。
“林总。”梁建国把厚厚的一摞剧本拍在桌上,脸色铁青地看着坐在对面的林晚,“韩总的面子我给,但我得把丑话说在前面。《破冰》是公安部挂牌的重点项目,男主陈锋的形象代表着国家警魂。如果沈砚想为了凸显自己的演技,强行加一些博眼球的黑帮桥段,我梁建国第一个不答应!”
林晚端着咖啡,嘴角挂着无懈可击的职业微笑,眼底却闪过一丝讥诮。
“梁老师,您误会了。”林晚轻轻抿了一口咖啡,“沈砚不是要加戏。他是觉得,您写的这个警魂……”
“太假了。”
一道冷硬、沙哑的嗓音,毫无预兆地从会议室门口传来。
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
沈砚穿着一件极简的黑色连帽衫,单手插兜,迈开长腿走了进来。
他的眼底还带着昨晚连夜看剧本留下的红血丝,但整个人散发出来的那股深渊般的冷寂气场,瞬间将会议室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梁建国猛地站起身,怒极反笑:“假?沈砚,你一个演网剧、演反派出身的演员,你懂什么是主旋律吗?你懂什么是警察的信仰吗!”
沈砚没有理会梁建国的怒火。
他径直走到会议桌的最前端,拉开椅子坐下,随手将那本被他用红笔画得密密麻麻的剧本扔在桌面上。
“梁老师。”沈砚抬起眼皮,漆黑的眸子死死锁定梁建国,“剧本第二十七场。陈锋在毒窝里卧底三年,第一次参加毒枭的高层会议。毒枭为了试探他,当着他的面,把一个叛徒的四肢一寸寸打断。”
沈砚的手指在剧本上重重地点了两下。
“您剧本里写:‘陈锋表面谈笑风生,甚至主动递上一根雪茄,展现出卧底警察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过人胆识。’”
沈砚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极具嘲弄的冷笑:“梁老师,您以为毒枭是瞎子吗?”
梁建国皱起眉头:“这有什么问题?这是为了体现英雄的大智大勇!”
“大智大勇?”沈砚的声音陡然转冷,透着一股让人骨头缝发凉的血腥气,“毒枭都是些什么人?是每天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睡觉都睁着一只眼睛的亡命徒!他们的直觉比野兽还要敏锐!”
沈砚猛地倾身,双手撑在桌面上,那股曾在烂尾楼里大杀四方的暴戾气场,瞬间笼罩了整个会议室。
“一个正常的毒贩,看到同类被活生生打断四肢,他的第一反应绝对不是谈笑风生!他会兴奋,会嗜血,会因为血腥味而产生生理性的亢奋!甚至会因为害怕下一个轮到自己,而表现出一种神经质的暴躁!”
沈砚死死盯着梁建国,一字一顿,字字诛心。
“你让陈锋在那种修罗场里递雪茄、装淡定?他身上那种干净的、理性的‘警察味’,隔着十米远都能被毒枭闻出来!他活不过那个会议室的大门!”
梁建国被沈砚这股排山倒海般的压迫感震得倒退了半步,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写了一辈子主旋律,习惯了用“高大全”的模板去塑造英雄。
但他突然发现,在沈砚这种血淋淋的现实逻辑面前,他写的那些所谓的高光时刻,简直就像是幼稚的童话!
“那……那你说该怎么演?”旁边的一名副编剧不服气地咽了口唾沫,强撑着反驳。
沈砚没有说话。
他突然伸出手,一把抓起了桌上用来裁纸的一把锋利的钢制剪刀。
“唰!”
沈砚没有任何预兆,猛地将剪刀狠狠扎向了梁建国面前的实木桌面!
“笃!”
锋利的剪刀尖端,擦着梁建国的手指,死死钉入了桌面!
尾部还在剧烈地颤抖,发出令人牙酸的嗡鸣!
“啊!”梁建国吓得浑身一哆嗦,本能地往后一缩,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但沈砚的动作没有停。
在剪刀扎下的一瞬间,沈砚的眼神彻底变了。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大智大勇”。
相反,他的瞳孔剧烈收缩,呼吸瞬间变得粗重。
他猛地拔出那把剪刀,像是一个被逼入绝境的疯狗一样,反手一刀,直接抵在了旁边那名副编剧的脖颈大动脉上!
“别动!”沈砚的声音变得极其尖锐、嘶哑,带着一种神经质的癫狂。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但那种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极度压抑的嗜血与防备!
他死死盯着梁建国,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狰狞笑容:“老大……这小子刚才看我的眼神不对!他是不是条子的线人?要不我先替您……放他点血?!”
静。
死一般的寂静。
会议室里的三个国家级编剧,此刻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
被剪刀抵住脖子的副编剧,脸色惨白如纸,裤管都在微微发抖。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剪刀上传来的冰冷杀意,那一刻,他真的以为沈砚会一刀捅穿他的喉咙!
这特么哪里是警察!
这分明就是一个比毒贩还要残忍、还要神经质的亡命徒!
足足过了五秒钟。
沈砚松开了手。
“当啷。”剪刀被他随手扔在桌上。
沈砚眼底的癫狂如潮水般褪去,重新变回了那个冷硬如铁的演员。
他拉开椅子,平静地坐了下来,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
“梁老师。”沈砚的声音恢复了平淡,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梁建国几十年的文人傲慢。
“卧底不是泥塑的神像,他是活生生的人。”
沈砚看着满头大汗的梁建国,语气冷酷而决绝。
“他为了活下去,为了完成任务,必须把自己变成一个真正的恶鬼。他必须比毒贩更狠,比毒贩更疯。只有当他一个人躲在没有监控的黑暗里,看着镜子里那张连自己都觉得恶心的脸时……”
沈砚的手指在心口的位置轻轻点了点。
“他才能靠着这里面仅存的一点微光,告诉自己,他还是个警察。”
沈砚靠在椅背上,深渊般的眸子扫过三位还在发抖的编剧。
“这,才叫信仰。”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梁建国死死盯着桌上那把剪刀,又看了看沈砚那张冷硬的脸。
这位在京圈呼风唤雨的老编剧,突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
他摘下眼镜,用颤抖的手揉了揉发红的眼眶。
“我写了三十年剧本……”梁建国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声音沙哑,透着一股彻头彻尾的叹服,“今天,算是被你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把脸打肿了。”
梁建国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那本终稿剧本,“嘶啦”一声,直接撕成了两半,扔进了垃圾桶!
“老梁!”两个副编剧大惊失色。
“闭嘴!”梁建国怒喝一声,随后转头看向沈砚,眼神中燃起了一团前所未有的狂热创作欲。
“沈老师!你刚才说得对!我写的那些东西,就是一堆不沾泥水的垃圾!”梁建国双手撑在桌面上,死死盯着沈砚,“从今天起,《破冰》的剧本,我们团队就驻扎在星辉传媒!你讲,我们写!哪怕把键盘敲烂了,我也要把你刚才演的那个恶鬼,一字不落地抠进剧本里!”
林晚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惊艳的笑容。
兵不血刃,降维打击。
沈砚不仅征服了资本,现在,他连内娱最硬的体制内笔杆子,都硬生生砸成了他手里的刀。
“好。”沈砚站起身,理了理连帽衫的领口,眼神冷硬如铁。
“既然要写活一个恶鬼。”沈砚转过头,看向林晚,“林总,帮我联系韩总。”
“剧组筹备的这一个月,我不接任何通告,不参加任何商务。”
沈砚的目光越过落地窗,看向远方。
“让他把我,扔进最真实的戒毒所和重刑犯监狱。”沈砚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战栗的疯狂。
“我要去地狱里,闻闻那里的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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