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京郊影视基地。

《长夜将明》的开机仪式刚刚结束，供桌上的乳猪还冒着热气，一号实景棚内的气氛却已经紧绷到了极点。

这是全片的第一场重头戏：皇子夜闯东厂，爆破连轴威亚。

陈凯导演坐在监视器后，脸色严肃得像一块生铁。

他手里攥着对讲机，目光死死盯着布景中央。

高达十五米的仿古穹顶下，沈砚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飞鱼服，腰悬绣春刀，静静地站在二楼的木质回廊上。

他没有带助理，也没有补妆，只是垂着眼眸，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但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阴冷与肃杀，却让一楼负责打光的几个助理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而在他对面，顾临舟穿着皇子常服，被两根粗大的威亚钢丝吊在半空，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爆破组，最后确认C4点位！”陈凯大吼。

“确认完毕！安全距离三米！”

“威亚组！”

“确认完毕！”武指赵猛站在卷扬机旁，大声回应。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站在二楼回廊上的沈砚，眼底闪过一抹极其隐蔽的恶毒。

昨天深夜，他亲自爬上穹顶，将沈砚左侧主承重钢丝的滑轮，悄悄往外拨了两公分。

就这两公分，让钢丝的运行轨迹，精准地贴在了二楼横梁的爆破点边缘。

只要火药一炸，瞬间产生的高温气浪和碎木屑，会像一把无形的利刃，直接切断那根七股绞合的航空钢丝。

十五米高空，单根钢丝受力极度不均，沈砚不仅会失去平衡，大概率会直接大头朝下栽到一楼的青石板上。

“沈砚，电影圈的饭，得拿命来吃。”赵猛在心里冷笑，手心里全是兴奋的汗水。

“各部门注意！”陈凯举起大喇叭，“《长夜将明》第一场，第一镜！Action！”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二楼回廊的左侧瞬间炸开一团刺目的火球！

木屑混合着尘土漫天飞舞，强烈的气浪让整个实景棚都跟着震颤了一下。

就在爆破的同一瞬间，顾临舟在威亚的牵引下，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吼，举着长剑朝沈砚冲了过去。

按剧本，沈砚此时应该从二楼一跃而下，在半空中拔刀，以一个极其潇洒的姿态荡开顾临舟的剑锋。

沈砚动了。

他双腿猛地发力，整个人如同一只暗红色的蝙蝠，从二楼回廊跃入半空。

然而，就在他腾空的零点一秒后。

“嘣！”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断裂声在穹顶上方炸响！

被爆破高温炙烤过的左侧主钢丝，承受不住沈砚跃起的爆发力，瞬间崩断！

失去了一侧的拉力，沈砚在半空中的身体猛地向右侧倾斜，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以一种极其危险的姿态向下急速坠落！

“钢丝断了！”

“救人！”

监视器后的陈凯猛地站了起来，目眦欲裂，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了跳动。

底下的场务和武行兄弟们全吓傻了，十五米高空坠落，下面连个缓冲垫都没有，这是要出人命的！

顾临舟悬在半空，看着沈砚大头朝下朝自己砸过来，吓得连手里的剑都扔了，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啊——！”

赵猛站在卷扬机旁，嘴角已经抑制不住地疯狂上扬。

死定了。

然而，就在所有人以为惨剧即将发生的那一刻。

急速坠落中的沈砚，那双深渊般的眸子里，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惊慌。

在影视城当了两年替身，他什么断头台没跳过？

这种程度的失重感，对他来说，就像是喝水一样熟悉。

在身体失去平衡的刹那，沈砚没有像本能那样去乱抓空气，而是借着仅剩的右侧钢丝的拉力，腰腹核心肌肉群瞬间爆发出了一股非人的力量！

他强行在空中扭转了腰身，将原本大头朝下的致命坠落，硬生生扯成了一个极度倾斜的“大回环”！

“嗡——”

绣春刀出鞘！

一道雪亮的刀光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残月。

沈砚借着下坠的恐怖惯性，整个人贴着顾临舟的头顶呼啸而过。

刀锋擦着顾临舟的头皮掠过，削断了他头顶的几缕发丝。

顾临舟只觉得头顶一阵冰凉，大脑一片空白，白眼一翻，竟然直接在威亚上吓得晕了过去，像个破麻袋一样在半空中晃荡。

而沈砚，在掠过顾临舟之后，下坠的速度依然极快。

他看准了一楼大殿中央那根两人合抱粗的红木盘龙柱，在距离地面还有三米的时候，右臂猛地挥出。

“笃！”

锋利的绣春刀刀尖，精准无比地刺入了红木柱子之中！

火星四溅！

木屑横飞！

沈砚借着刀身与木柱的巨大摩擦力，强行抵消了最后一部分下坠的冲力。

“砰！”

他单膝重重地砸在青石板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青石板甚至被他的膝盖砸出了几道细微的裂纹。

沈砚低着头，右手死死握着插在柱子上的绣春刀，暗红色的飞鱼服在爆破的气浪和下坠的风中猎猎作响。

他缓缓抬起头。

那张苍白、冷峻的脸上，没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魏无极那种傲视群雄、甚至带着一丝病态享受的极致暴戾。

静。

整个一号实景棚，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穹顶上那根断裂的钢丝，还在半空中无力地晃荡，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所有人，包括陈凯，包括那些见多识广的老武行，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张大嘴巴，呆呆地看着单膝跪在场地中央的沈砚。

这特么是人类能做出来的临场反应？

！

在钢丝断裂的生死瞬间，不仅没有惊慌失措，反而利用失重的惯性，完成了一套剧本上根本没有、却比剧本精彩一万倍的“折翼反杀”！

那擦着头皮掠过的一刀，那单膝落地的修罗姿态！

简直把魏无极这个东厂提督的阴毒与强悍，刻画到了神明的地步！

“卡……卡！”

足足过了半分钟，陈凯才如梦初醒，他手里的对讲机都掉在了地上，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撼和后怕，抖得不成样子。

“沈砚！沈砚你没事吧！”

陈凯疯了似的冲出监视器区，跌跌撞撞地往场地中央跑。

林晚更是踩着高跟鞋，跑得比陈凯还快，脸色苍白如纸。

沈砚缓缓站起身。

他拔出插在柱子上的绣春刀，随手挽了个刀花，收刀入鞘。

除了膝盖处的飞鱼服有些破损，他整个人毫发无伤。

“陈导，我没事。”沈砚的嗓音依旧平淡，仿佛刚才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人根本不是他。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陈凯一把抓住沈砚的胳膊，上下打量，眼眶都红了，“你特么真是个疯子！刚才那一下，老子心脏病都快吓出来了！”

林晚冲到近前，上上下下摸了沈砚一圈，确认他真的没断骨头，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但紧接着，林晚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

“威亚组！给我滚过来！”

林晚转过身，厉声怒喝。

赵猛此时已经面无人色，双腿像灌了铅一样，被几个场务半推半拽地弄到了场地中央。

他怎么也想不通，这种必死的局面，沈砚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不仅活下来了，还特么演成了一个能载入影史的绝世名场面！

“陈、陈导……林总……意外，这绝对是意外！”赵猛结结巴巴地解释，额头上的汗像瀑布一样往下流，“钢丝老化，或者是爆破的威力没控制好……”

“老化你妈个头！”

陈凯一巴掌狠狠扇在赵猛那颗光头上，直接把赵猛扇得一个踉跄，“开机前所有的威亚都是新换的！你当老子第一天拍电影？！”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平静地解开腰间那根还连着的右侧钢丝扣环，然后走到刚才坠落的正下方，弯下腰，捡起了那半截断裂的左侧钢丝。

沈砚拿着那截断钢丝，一步步走到赵猛面前。

他比赵猛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头大汗的武指。

“赵指导。”沈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让人骨头缝发凉的寒意。

他将那截断裂的钢丝举到赵猛眼前，指着断口处。

“钢丝如果是被气浪单纯崩断，断口应该是参差不齐的拉扯状。”沈砚的语气专业得可怕，像是一个法医在解剖尸体，“但这截断口，有三分之一是极其平滑的切面。这是被滑轮边缘的锋利棱角，在高速摩擦下硬生生切断的。”

沈砚微微倾身，漆黑的眸子死死锁定赵猛的眼睛。

“滑轮的轨道，被人往外调了两公分。”

沈砚每说一个字，赵猛的脸色就惨白一分。

“你……你胡说八道！你有什么证据……”赵猛还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要证据？”

沈砚转过头，看向不远处那台还在运转的高清主摄像机。

“陈导，刚才那个机位，是带仰角的，对吧？”沈砚问。

陈凯一愣，随即猛地反应过来，大吼一声：“大刘！调回放！把刚才起飞瞬间的穹顶滑轮画面，给我放大十倍！”

摄影师大刘立刻跑到机器前，手指飞快地操作着。

几秒钟后，监视器上出现了一个清晰放大的画面。

画面中，左侧主钢丝的滑轮，明显偏离了正常的轨道，死死地卡在了一根金属横梁的边缘。

而在爆破发生的瞬间，滑轮在横梁上剧烈摩擦，直接切断了钢丝！

铁证如山。

“赵猛！”陈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赵猛的鼻子，“你特么敢在老子的剧组里杀人？！”

赵猛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面如死灰。

他知道，自己完了。

在剧组里搞这种脏手段被抓现行，别说在这个圈子里混不下去，就算是送去警察局，也够他喝一壶的。

“陈导！我错了！我一时糊涂……”赵猛痛哭流涕，疯狂地磕头。

“报警。”林晚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没有丝毫犹豫，“蓄意谋杀，让警察来跟他谈。”

几个保安立刻上前，将瘫软如泥的赵猛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一场精心策划的死局，被沈砚以一种近乎碾压的姿态，干脆利落地粉碎。

半空中，顾临舟终于被放了下来。

他悠悠转醒，看着周围冷漠的目光，再看看站在场地中央、宛如主宰一般的沈砚，顾临舟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舅舅陆建平，这次惹上了一个真正的怪物。

沈砚没有去看被拖走的赵猛，也没有理会瘫在地上的顾临舟。

他只是转过头，看向监视器后的陈凯，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陈导，刚才那条，能过吗？”沈砚问。

陈凯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了一阵近乎疯狂的大笑。

“过！太特么能过了！”陈凯激动得满脸通红，用力拍着大腿，“沈砚，你刚才那一下，直接把魏无极这个角色演活了！这条不仅要过，老子还要把它剪进首版预告片里！”

陈凯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声音震耳欲聋。

“各部门听好了！从今天起，魏无极的戏，沈砚说了算！谁再敢在背后搞小动作，赵猛就是下场！”

全场鸦雀无声，几十号人看着沈砚，眼神中只剩下纯粹的敬畏。

沈砚转过身，看向棚外刺眼的阳光。

陆建平，你的第一招我接了。

接下来，该看看你的底牌，够不够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