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

京郊，占地五千平米的特大号室内动作训练棚。

《长夜将明》作为四个亿投资的S+级大荧幕项目，规矩远比网剧森严。

陈凯导演下了死命令：所有核心演员，开机前必须提前进组，进行为期半个月的封闭式武术和仪态集训。

沈砚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旧挎包，准时踏入训练棚。

他背上的缝合伤已经拆线，左臂的轻度烧伤也结了痂。

林晚本想给他配两个助理和一辆保姆车，却被他拒绝了。

他习惯了独来独往，在剧组这种名利场，人越少，刀拔得越快。

棚内灯火通明，兵器架上摆满了真材实料的未开刃兵器。

在场地中央，动作指导赵猛正带着几个武行兄弟，给穿着一身宽松练功服的顾临舟讲解剑法。

赵猛身材粗壮，剃着个光头，脖子上挂着一根粗大的金项链。

他是星光传媒御用的武术指导，也是陆建平亲自安插在剧组里的“眼线”。

看到沈砚走进来，原本还在比划剑招的顾临舟动作一顿，眼底瞬间闪过一丝怨毒。

但很快，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退到了一旁的休息区，接过助理递来的冰水，摆出了一副看好戏的姿态。

赵猛吐掉嘴里的牙签，大摇大摆地走到沈砚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哟，这不是咱们网剧圈炙手可热的沈老师吗？听说您在《影刃》里不用威亚，全靠硬打？不过沈老师，电影圈可不比网剧，陈导要的是‘飞檐走壁，杀人无形’的飘逸感。东厂提督魏无极这个角色，三分之二的武戏都在天上。您这野路子出身，威亚能行吗？”

沈砚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赵猛，以及他身后那组高达十米的重型威亚滑轮组。

在影视城当替身的那两年，他吊过的威亚比赵猛吃过的盐还多。

什么样的钢丝会断，什么样的扣环会松，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

陆建平想在动作戏上搞他，这招实在太老套了。

“行不行，试试不就知道了。”沈砚放下挎包，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痛快！就喜欢沈老师这脾气！”赵猛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冲着身后的场务招了招手，“来，给沈老师穿威亚衣！咱们今天先练练魏无极出场的那套‘凌空折返’。陈导说了，要快、要狠、要稳！”

两名场务拿着厚重的威亚衣走过来，替沈砚穿上。

沈砚不动声色地配合着。

当场务将腰部两侧的承重钢扣卡入锁环时，沈砚的眉头微微不可察觉地皱了一下。

卡扣的声音不对。

正常的威亚锁环，扣死时会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咔哒”声，代表弹簧销已经完全咬合。

但刚才那两声，声音发闷，显然是锁环内部的弹簧被人动了手脚，处于一种半松动的虚扣状态。

只要在半空中遇到剧烈的拉扯，这种虚扣极大概率会直接崩开。

十米高空摔下来，不死也得断几根肋骨。

沈砚没有声张，甚至没有低头去看。

他只是在场务退开的瞬间，借着整理衣服下摆的动作，双手极其隐蔽地在腰间一抹，利用两根手指的寸劲，硬生生将那两个半松动的弹簧销强行按进了死卡槽里。

“沈老师，准备好了吗？”赵猛站在威亚控制台旁，手里拿着对讲机，脸上挂着一抹残忍的笑意。

“可以。”沈砚垂下双手，站定。

“起！”赵猛一声大吼。

“嗡——”重型卷扬机发出低沉的轰鸣。

两根钢丝瞬间绷紧，巨大的拉力猛地将沈砚扯向十米高的半空。

然而，这股拉力根本不是正常起飞的匀速发力，而是带着一种极其恶意的“顿挫感”。

这是武行里整人最脏的手段——“抽鞭子”。

在起飞的瞬间故意给错力道，让演员在空中失去重心，轻则在空中像个王八一样乱翻，重则直接拉伤腰椎。

休息区里，顾临舟的眼睛亮了，他死死盯着半空，就等着看沈砚出丑，甚至摔个半死。

然而，半空中的沈砚，反应速度却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

在钢丝猛拉导致重心偏移的零点一秒内，沈砚没有像普通演员那样惊慌失措地挥舞手臂。

他的身体在空中极其诡异地蜷缩了一下，强大的核心力量瞬间爆发，硬生生将那股错乱的拉力化作了旋转的动能。

他没有穿古装，只穿着简单的黑色连帽衫，但那一刻，他整个人就像是一只在夜色中滑行的巨大蝙蝠。

“放线！给他加点料！”赵猛见沈砚居然稳住了，脸色一变，对着控制台的兄弟低吼。

钢丝突然一松，沈砚在半空中迎来了两米的自由落体失重。

紧接着，钢丝再次猛地绷紧，试图将他狠狠扯向侧面的承重柱。

“找死。”沈砚眼底寒芒一闪。

借着那股侧向的拉力，沈砚不仅没有抗拒，反而顺势在空中完成了一个极其舒展的后空翻。

他的双脚稳稳地踩在了那根粗大的承重柱上，膝盖微曲，化解了所有的冲击力。

下一秒，他如同离弦之箭般从柱子上反弹而出，借着威亚的荡力，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直扑下方的训练垫。

落地，屈膝，卸力，站直。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一毫的拖泥带水。

甚至在落地的瞬间，沈砚还刻意压低了肩膀，微微抬起下巴，将东厂提督那种阴柔与狠辣交织的气场，展现得淋漓尽致。

整个训练棚死一般的寂静。

那几个原本准备看笑话的武行兄弟，此刻全都张大了嘴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这特么是人类的核心力量？”一个武行结结巴巴地嘟囔着。

刚才那种“抽鞭子”加“急坠”的脏套路，就算换成他们这些干了十年的老武行，在空中也得手忙脚乱。

可沈砚不仅化解了，甚至还顺势完成了一套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威亚动作！

顾临舟手里的冰水“啪”的一声掉在地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赵猛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他死死盯着沈砚腰间的锁扣，满脸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没崩开？

他明明让人把弹簧销磨平了三分之一！

沈砚缓缓站直身体，面无表情地解开腰间的威亚扣环。

“当啷。”两个沉重的金属扣环被他随手扔在赵猛脚下，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沈砚迈开步子，一步步走到赵猛面前。

他的比赵猛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头大汗的动作指导，眼神冷得像是在看一具尸体。

“赵指导。”沈砚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七股的航空钢丝，左边那根的张力比右边小了两个牛顿。起飞时的绞盘转速提前了半秒。还有……”

沈砚微微倾身，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在赵猛耳边说道：“锁环的弹簧销被人动过手脚。如果不是我上天前顺手给它卡死了，刚才那一下，我就得躺着出去了。”

赵猛浑身一震，双腿猛地一软，差点没站稳。

他怎么也没想到，沈砚竟然懂这些！

这根本不是一个网剧演员能懂的知识，这特么是老资历的武行师傅才能摸出来的门道！

“沈……沈老师，您误会了，可能是机器老化……”赵猛强撑着狡辩，声音却抖得厉害。

“误会？”沈砚直起身，嘴角勾起一抹魏无极式的阴冷微笑，“我不管你是收了陆建平的钱，还是想给我立规矩。但在威亚上做手脚，这是武行的大忌。今天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再有下次……”

沈砚突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赵猛那粗壮的脖颈，眼神中杀机毕露：“断的就不是钢丝，是你的脖子。”

赵猛被那股冰冷的杀气激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连退两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好！好一个凌空折返！”

就在这时，训练棚的大门处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喝彩。

陈凯导演顶着那头标志性的乱发，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刚才站在门口，把沈砚在半空中的那套动作看得清清楚楚。

“沈砚！你小子行啊！”陈凯走到近前，满眼放光地拍了拍沈砚的肩膀，“我原本还担心你演惯了硬桥硬马的网剧，适应不了电影的威亚戏。刚才那一下借力打力，太特么有魏无极的味道了！赵猛，这套动作是你设计的？”

赵猛脸色惨白，咽了口唾沫，刚想顺坡下驴把功劳揽过来。

“不是他设计的。”沈砚淡淡开口，打断了赵猛的幻想，“是赵指导刚才机器操作失误，钢丝给错了力。我为了保命，自己瞎琢磨出来的。”

此言一出，陈凯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作为第五代名导，他太清楚剧组里这些腌臜事了。“机器失误？给错了力？”陈凯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赵猛，“赵猛，你是第一天干武指吗！重型威亚能给错力？你当老子是瞎子！”

“陈导！陈导我错了！是绞盘手刚才手滑……”赵猛吓得魂飞魄散，连连鞠躬。

“滚一边去！这事儿我回头再跟你算账！”陈凯一脚踹开赵猛，转头看向沈砚，眼神重新变得热切，“沈砚，你刚才在空中那个折身的动作，能不能再加点东西？比如，手里加一把绣春刀？”

“可以。”沈砚走到兵器架旁，随手抽出一把未开刃的道具绣春刀。

刀身狭长，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沈砚握住刀柄，随意地挽了一个刀花，空气中竟传出轻微的破空声。

他没有看陈凯，也没有看赵猛，而是将目光笔直地投向了坐在休息区、已经如坐针毡的顾临舟。

“陈导，威亚我自己练过了。”沈砚提着刀，一步步走向顾临舟，黑色的连帽衫下摆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像极了即将索命的死神，“既然是集训，我想跟男主对一对刀法。看看顾老师的‘皇子’，能不能接得住我这把刀。”

顾临舟看着沈砚那双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以及手里那把寒光闪闪的绣春刀，只觉得头皮发麻，双腿不受控制地往后缩去。

他的戏台，现在，彻底由沈砚说了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