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影视基地,七号棚试镜等候室。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能坐在这里的七八个男演员,最差的也是在热播剧里演过男二的熟脸,但在陈凯这位第五代名导的试镜场里,所有人都老实得像等待发落的囚犯。
沈砚坐在最角落的折叠椅上,黑色的连帽衫拉链拉到顶,双手插在兜里,双眼微闭。
他没有看剧本。
从昨晚拿到人物小传的那一刻起,东厂提督魏无极的骨血,就已经一点点渗进了他的身体里。
“砰!”
等候室的大门被两名黑衣保镖粗暴地推开。
顾临舟穿着一身极其华贵的暗金色蟒袍戏服,在七八个助理和化妆师的簇拥下,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作为带资三个亿进组的内定男主,他今天不是来试镜的,他是来“选妃”的。
陈凯导演要求男主必须亲自跟所有试镜反派的演员搭戏,看看谁的磁场最合。
顾临舟的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那些二线男星纷纷赔着笑脸站起来打招呼,他只是敷衍地哼了一声。
然而,当他的视线扫到角落里那个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的黑衣青年时,脸上的傲慢瞬间僵住了。
“沈砚?!”顾临舟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错愕而变得尖锐,“你还真敢来?!”
等候室里的其他演员纷纷侧目,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诧。
沈砚昨晚在网上的那场直播早就传疯了,谁都知道这小子是个不要命的戏疯子。
但他一个刚演完网剧的散户,竟然敢跑到陆建平攒的四个亿的电影局里来砸场子?
沈砚缓缓睁开眼,深邃的瞳孔里没有一丝波澜。
“顾老师,这门槛上没写着你的名字。”沈砚的声音沙哑而平淡,“我为什么不敢来?”
顾临舟气极反笑,他大步走到沈砚面前,居高临下地指着他的鼻子:“沈砚,你以为在网剧里耍点横,就能进电影圈了?这是大荧幕!是陈凯导演的S+级大制作!你一个臭替身出身的网剧咖,懂什么叫微表情吗?懂什么叫电影质感吗?”
他压低声音,凑近沈砚,咬牙切齿地说道:“我舅舅投了四个亿。只要我今天说一句跟你对戏没感觉,陈导就算再看重你的推荐信,你也得给我滚着出去!”
沈砚看着顾临舟那张因为嫉妒和心虚而微微扭曲的脸,突然轻轻笑了一下。
他没有反驳,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吐出三个字:“那试试。”
“你——!”顾临舟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正要发作,试镜室的大门开了。
选角副导演探出头,擦着额头的汗:“顾老师,陈导催了,麻烦您先进去。下一位试镜者,王成准备。”
顾临舟狠狠瞪了沈砚一眼,猛地一甩袖子:“你给我等着!今天我要让你知道,什么叫资本的规矩!”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等候室里的气氛越发诡异。
试镜室里不时传来陈凯导演暴躁的怒吼声:
“你演的是东厂提督!不是没卵子的缩头乌龟!重来!”
“气场呢?你被一个没实权的皇子吼两句就哆嗦,你还权倾朝野个屁!滚出去!”
接连三个在圈内以“硬汉”著称的男星,全都是灰头土脸地被骂了出来。
选角副导演再次推开门,声音已经有些发虚了:“下一位,沈砚。”
沈砚站起身。
他没有整理衣服,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深呼吸调整状态。
当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他身上的那种属于“沈砚”的冷硬与锋芒,突然奇迹般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内敛的、阴柔的、却又让人感到毛骨悚然的上位者气息。
他走进试镜室。
室内很空旷,正中央摆着一把雕龙画凤的太师椅。
陈凯导演顶着一头乱发,满脸怒容地坐在监视器后,手里夹着一根快烧到烟屁股的烟。
顾临舟则坐在太师椅上,虽然穿着皇子的戏服,但眼神里却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烦躁。
“陈导,这是星辉推荐的沈砚。”副导演小心翼翼地递上简历。
陈凯连简历都没看,只是死死盯着沈砚。
他看人很毒,沈砚走进来的那几步,步履极轻,落地无声,脊背虽然挺直,但肩膀却微微下沉。
这是一种常年在深宫中伺候主子,却又大权在握、随时准备噬人的毒蛇姿态。
“有点意思。”陈凯掐灭了烟,原本暴躁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亮光,“试镜片段你看了吧?皇子深夜独闯东厂,质问魏无极为何扣押救灾粮款。规矩懂吗?顾临舟给你搭戏,你只有一次机会。”
“懂。”沈砚微微颔首,声音不大,却透着一种让人极不舒服的黏腻感。
顾临舟坐在太师椅上,冷笑着看着沈砚:“沈砚,电影的镜头可是会放大缺点的。别把你在网剧里那种疯狗一样的演法拿出来丢人。”
沈砚没有理会他,只是缓步走到距离太师椅三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微微低着头,双手自然地拢在袖口里。
“开始!”陈凯一声大喝。
顾临舟猛地一拍太师椅的扶手,站起身来。他按照剧本的要求,怒目圆睁,指着沈砚大吼:“魏无极!江南大水,饿殍遍野!你竟敢私扣三百万两赈灾银!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我这个大梁皇子!”
顾临舟的台词喊得很响,青筋都爆出来了。
在他看来,只要自己声音够大,气势够足,就能在对戏中把沈砚压死。
然而,面对这雷霆之怒,沈砚却没有丝毫慌乱。
他甚至没有抬头。
他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袖口里抽出了一方洁白的丝帕。
他用那方丝帕,一点一点地擦拭着自己根本没有沾染灰尘的指尖。
整个试镜室安静得可怕,只有顾临舟喊完台词后的回音在飘荡。
足足过了五秒钟,顾临舟被这种诡异的沉默搞得心里发毛,甚至忘了自己下一句台词是什么。
就在这时,沈砚动了。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孤狼”的暴戾,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阴冷与漠然。
他看着顾临舟,就像是在看一只在脚边狂吠的蝼蚁。
“殿下……”
沈砚开口了。
他的嗓音极低、极柔,尾音甚至带着一丝太监特有的尖细,但那种穿透骨髓的压迫感,却像是一座冰山,瞬间砸在了顾临舟的头顶。
沈砚向前迈出了一步。
就这一步,顾临舟的呼吸猛地一滞,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
“您说王法?”沈砚将那方丝帕随手扔在地上,嘴角勾起一抹令人胆寒的微笑。
他继续往前走,步伐依旧轻盈,但每一步都仿佛踩在顾临舟的心尖上。
“这大梁的王法,是万岁爷手里的朱笔。可万岁爷病重,那支朱笔,现在握在咱家的手里。”
沈砚走到了顾临舟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顾临舟看着沈砚那双没有丝毫人类情感的眼睛,只觉得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来。
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演员,而是一个真正手握生杀大权、刚从诏狱的血水里走出来的九千岁!
“你……你放肆!我是皇子!你不过是我皇家的一条狗!”顾临舟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颤了,他试图用愤怒来掩饰恐惧,但那句台词喊出来,却软弱得像是一声哀鸣。
“狗?”
沈砚的眼神瞬间冷到了极致。
他突然伸出手,动作快如闪电,一把捏住了顾临舟下巴上的龙袍领口。
这根本不是剧本里写的动作!
顾临舟吓得浑身一哆嗦,想要挣脱,却发现沈砚的手劲大得惊人,他被硬生生扯得往前踉跄了一步,被迫仰起头,迎上了沈砚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殿下。”沈砚的声音几乎是贴着顾临舟的耳膜响起的,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这天下,是主子说了算,还是狗说了算,得看谁的牙更利。您信不信,咱家现在就算在这东厂里活剥了您,明天早朝,满朝文武,连个敢给您收尸的人都没有?”
静。
死一般的寂静。
顾临舟的瞳孔剧烈放大,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无意义声响。
他彻底忘了这是在试镜,他只知道,如果自己再敢说错一句话,眼前这个人,真的会杀了他!
他的双腿不受控制地发软,“噗通”一声,竟然直接跌坐在了太师椅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卡!!!”
陈凯导演猛地从监视器后跳了起来,手里的剧本被他狠狠摔在桌上。
顾临舟如蒙大赦,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惊恐地看着沈砚,却发现沈砚已经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两步,再次恢复了那种平淡如水的姿态。
“陈……陈导……”顾临舟的经纪人赶紧跑过去扶住他,转头怒视沈砚,“沈砚!你懂不懂规矩!剧本里根本没有上手抓人的动作!你这是恶意篡改剧本,恐吓男主!”
陈凯没有理会那个经纪人,他大步流星地走到沈砚面前,眼睛死死盯着沈砚,胸膛剧烈起伏。
“你刚才那个擦手的动作,是谁教你的?”陈凯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有些发紧。
沈砚神色平静:“没人教。魏无极是个有重度洁癖的人,因为他常年待在诏狱那种最脏的地方。皇子的怒火在他眼里,就像是溅在身上的泥水,他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嫌脏。”
“好!好一个嫌脏!”陈凯猛地一拍大腿,仰天大笑,“这特么才是老子要的东厂提督!阴狠、内敛、目无余子!”
陈凯猛地转过头,指着还在发抖的顾临舟,毫不留情地破口大骂:“顾临舟!你看看你演的是个什么东西!你是个来兴师问罪的皇子,结果被人家一个眼神吓得坐地上了!你的戏,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顾临舟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屈辱和愤怒让他差点咬碎了牙齿:“陈导!我是男主!是星光传媒投的资!他刚才根本就是故意压我的戏!”
“压你的戏怎么了?没本事接住,你就活该被压!”陈凯是个出了名的戏疯子,根本不吃资本那一套,他指着沈砚,一锤定音,“副导演!把合同拿过来!魏无极这个角色,除了沈砚,谁特么也别想演!”
顾临舟如遭雷击,他死死盯着沈砚,眼神里充满了怨毒:“沈砚……你别得意的太早!这电影还没开机呢!”
沈砚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知道,拿下角色只是第一步,陆建平的四个亿还摆在那里。
但那又如何?
既然他已经站上了这个戏台,那这部戏的主角,就得换个人来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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