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川坐在炕上，看着林湘将他的脏衣服泡进洗过澡的大盆里，跳下来要帮她洗衣服。

“你在炕上多待会，头发干了再下来，小心受风感冒。”

林湘原本也想洗澡的，可刚刚她给小孩翻衣服的时候，发现她自己也一身干净衣服都没有，甚至连贴身内衣都是脏的堆在柜子里。那味道就别说了。

她还是先洗干净，晾干再洗澡换衣服吧。

洗衣洗被的工作足足干了一天，从日出干到日落，这还剩下大半柜的脏衣服没洗上呢。

林湘觉得自己的手都要洗脱皮了。

晚饭吃的是用灶膛火埋的烤土豆，想到需要营养的老人和正是长身体的陈川，林湘多给他埋里面两个鸡蛋。

烤土豆是真香啊，尤其是对于干了一天活又饥肠辘辘的人来说，闻着就流口水。

“姐，我分你个蛋清吧。”

小孩将手里的烤鸡蛋掰开递给林湘。

林湘看着和她一起坐在灶膛前的小孩，心里一下暖暖的，真是个懂事的孩子。

她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自己养的孩子，怎么看怎么顺眼，“姐不吃，你多吃点，长高高。”

“我长大了帮姐挑水，每天把水缸都挑满满的。”

林湘被他逗笑，心里说：傻孩子，等你长大了姐还需要你挑水的话，那姐就不用混了。

她要尽快致富，虽然这山上环境很好，但生活太不便利。她要往城里去，往大城市去，她看过报道，七几年的大城市已经很繁华了。

入夜，林湘烧热水，摸黑在灶房洗了澡，身上顿觉清爽些。

脏衣服泡在的澡盆里，她今天实在是洗不动，留着明天洗吧。

用白天洗干、晾干的手巾包头回到了里屋。

她轻手轻脚的点了蜡烛，没想到炕上躺着的小孩没睡着，爬起来要帮她擦头发。

“躺下，不用你，我自己来。”

林湘要晾干头发才睡，东北的天气不晾干了第二天肯定冻得头皮疼。

她见小孩也没睡，就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他聊天。

问起他以前的事，小孩趴在被窝里，只露出个脑袋：“好多事记不大清了，就记着好像是闹灾荒，饿的吃不上饭，就跟着我哥东村走西村的讨饭吃，后来就到了这，这村有个荒屋能避雨，就住下了。”

小陈川的声音有些闷闷的。

话是实话，只不过是选择性的实话。

林湘以为小孩是想他哥了，抬手安慰的揉了揉他的发顶。

她也有些想念亲人了，前世她们一家三口都是医生，一年到头能聚齐的场景屈指可数，但她从不觉得孤单，她能感觉到爸爸妈妈对她浓厚的爱意。

她记得父亲做完一台漫长的手术后，带着满身的消毒水气味，却仍不忘给她带回她随口一提的零食；记得母亲值完夜班回家，困得眼皮打架，还要坐在她床边，给她掖好被角，轻轻亲吻她的额头。

想到那种被爱稳稳托住的感觉，她眼眶有些微热。

“以后我们就是彼此的家人。”

林湘轻声说。

小陈川觉得林湘的声音有些不对，仰起头想看她一眼，蜡烛被吹灭，屋内一片暗色。

“睡觉吧，明天还有活呢。”

山上的日子真自在，没有左邻右舍的闲言闲语和窥探目光，林湘带着小陈川开启修缮房子的大工程。

经过了几天的努力，山上小屋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里屋的两口大柜中杂七杂八的东西被林湘挑挑拣拣，没用的就直接烧掉，用得上的洗刷的干干净净，码放的整整齐齐。

柜子上立着一面镜子和一个立式石英钟，除此外再无杂物。

屋内的土泥地面有的地方坑坑洼洼，也被林湘用一天的时间和泥抹平，炕上一个鸡毛掸子，墙边是摞放整齐的被子。

被子洗过、晒过，林湘又加了新棉花重新做的。

新棉花不够给每个人做一床新的，她就给三个人的旧被子里都加了新棉花，厚实了许多。

做被子她是第一次，但是也做的像模像样，主要得益于她前世外科的缝针技术，针脚整齐像是缝纫机做出来的一般。

陈川晚上睡觉时感叹过，“姐，这褥子真软乎。”

当然软，褥子也是重新做的，林湘将陈江的被子都拆了，加到了她和小孩的褥子里，很厚实，主要是她睡床睡惯了，这炕太硌人，不铺厚点她睡得腰酸背痛。

林老头的情况也有了些好转。

已经在炕上无声息两三个月的人突然有了动静，挺吓人的。

几天后的清晨，林湘起床后在外面扫院子，这是她每天清晨的惯例，用体力劳动拉高一天的新陈代谢。

小陈川在炕上叠被子，他回身看到睁眼的林老头，吓得妈呀一下叫出声来，“姐！姐！！”都破了音。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林湘几乎是撞进门来的，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放下的扫帚把。

她第一眼看到的是小陈川那张煞白的脸，第二眼，就直直对上了炕上那双浑浊却确实睁开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缓慢地、像是生锈的齿轮一样，一点一点地转动着，最终定在了她身上。

“……”

林湘也愣住了。

小陈川躲在林湘身后，手指紧紧揪着她的衣角，大气都不敢出。炕上的林老头一动不动，只有眼珠子在缓缓地转，目光从林湘脸上移到屋顶，又移回来，嘴巴微微张着，发不出声音。

“姐、姐……他，他，是不是……”小陈川的声音抖得厉害，他听陈江说过人要死之前会突然好转，这叫回光返照。

他感觉眼下的情况就是。

林湘看清楚情形，将扫帚靠墙放下，走近了两步。

“林爷爷，”她的声音放得很轻，“您能听到我说话吗？”

那双浑浊的眼睛又动了动，有了几分活人气。

林泰似乎很用力的要发出声音，最终喉咙里“赫赫”的细微声响。

“您别急，”林湘声音很平稳，像定海神针安抚着一老一小的心：“您病了很长时间，刚醒过来需要慢慢回复，我去给您端碗温水来。”

她转身要去灶房，余光却瞥见那只枯瘦的手动了动。林老头的胳膊，正在极其缓慢地、颤抖着，一点一点地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