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换小孩发懵，他抬起袖子抹了把眼泪，看了看眼前的饭碗：“你给我这么多饭，不是要赶我走吗？”

“赶你去哪？你有地方去？”

原主的记忆里，这个小男孩和陈江都是外村过来的，去年才来到这个村上，住在山上自己搭的窝棚里，林泰跟她念叨过，这两兄弟挺可怜的，家里人瘟疫死光了，兄弟俩出来要饭活命的。

现在他哥走了不见人影，她把他撵出去，他去哪里？

陈川摇摇头，瘪瘪嘴，“我没地方去。”

“戏真多，没人撵你走，吃吧。”林湘推了推他的饭碗，“一会饭菜就凉了。”

小孩把眼泪抹干净，吸吸鼻子，“真不撵我走？”

林湘看了他一眼，耐着性子哄孩子，“不撵你走，我胆子小，晚上留你给我做个伴。”

小孩的心这才落了地，拿起饭碗，又放下来，“我，我不用吃这么多，我吃一点就行。”

他是担心自己吃太多了被嫌弃，担心她不想养他撵他走。

林湘这次明白他心里的想法，“吃吧，给你多少就吃多少。”

“我分你点，你吃不饱。”说着男孩就要拿筷子拨给她。

林湘拿开碗，“让你吃就吃，怎么这么多废话。”说完又觉得自己语气有点硬，“没看我都胖成这样了吗，我减肥。”

小孩被她吼一嗓子，老实了，拿起碗筷开始吃饭。脑袋里满是疑问，减肥是什么意思？

他边吃饭边用眼神瞄着她，觉得她有点不一样，也没琢磨出来是哪里不一样。对他仍旧是冷言冷语的，没什么好脸色，但，就是和原来有些不一样。

林湘吃完饭又喝了碗米汤，觉得冻得梆硬的身体终于有热乎气了。

做饭烧火，炕也热乎了。

林湘伸手摸了下林老头褥子下面，有了些热乎气。她将老人的手腕拿出被子，四指搭在腕间。

脉象微细欲绝，心脉痹阻，老爷子得的不是绝症，但耽误了治疗，才会越拖越垮，再加上照顾的人不尽心，能挺到现在多亏了生病前的底子好。

已经有了病危之兆，好在遇见了她。

林湘心里琢磨着开方子，用哪些味常用、好找又便宜的药材。

小孩已经快速的扒拉完饭碗里的饭。端着汤碗过来了，还试了试米汤的温度。然后动作娴熟的将林老头拉起来。

然后开始一勺一勺的给林老头喂米汤，汤水从嘴角流下来，他就快速的用自己袖子擦干净。虽然很不卫生，林湘在一旁看的心里心里热乎乎的。

在痴傻原身的记忆里，林老头一直是陈川这孩子在照顾。

就凭这一点，她就一定要好好养这个孩子。

大半碗米汤喝完，林湘已经将桌子收拾完，趁着大锅里的水有余温，将碗也刷好了。

天色渐暗，趁着还有余光，林湘把被褥都掏出来，在炕上铺好铺盖，这样既能保护住火炕的余温，一会睡得时候被窝里也暖烘烘的。

小陈川则眼里有活的跳下地扫地。

地是土泥地，一层碎屑枯枝，小孩是个会干活的，先洒上些水再扫，尘土小很多。

他边扫地边用余光瞄着林湘，眼前这人好像一下变了样，仍旧是那个肥胖臃肿的身体，却不再痴傻，干活非常有章程。

若不是他一直在她跟前，还以为她换了个人。

林湘铺完被褥，外面几乎全黑。

她凭着原主的记忆从柜子里摸出根蜡点上，这屋子里的没有电灯的。

江安村已经扯上电线，好多人家都有电灯。但林湘住的这间房子在山上，是没有通电的。

滴了几滴蜡油将蜡烛固定在大柜上，烛火颤颤的跳动，晃得人影重重。林湘抖了抖炕上的被子，没注意闪动了风，蜡烛忽的就熄了。

小孩见状蹬蹬跑过来，将蜡烛重新点上，点完又跑回灶房那边的炕上去。小身影钻进脏乱的被窝里，身体蜷成一个团。

灶房的柴火不多，林湘晚上没有烧灶房那个炕，眼下已经是深秋，睡凉炕就跟睡地下没差别。

原主的记忆里陈江两兄弟就睡在灶房的炕上，陈江进城卖山货后，那小孩就一直自己睡在那。

原主是不会给他烧炕的，那小孩总归是个五六岁的孩子，哪知道照顾自己，每天晚上就是在那个凉炕上。

林湘穿过来，哪能看着那么点的孩子在她眼皮下吃苦，“陈川，抱着你的被子过来睡。”

里屋的炕是通着灶台的，做饭的烟火已经将炕熏得滚热。

小孩一双葡萄样的眼睛朝里屋看，到底是没抵挡住暖意的诱惑，“哦”了一声，趿着鞋抱着被子上了里屋的炕上。

林湘帮他把被褥铺扯好，林老头睡在炕稍，小陈川挨着他。

吹了柜上的蜡烛，两间土屋坠入了黑暗里。

林湘约莫着时间，现在最多晚上七点钟。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在晚上七点就躺床上睡觉。

没有手机电脑的日子，还真是有点不适应。

旁边的小孩睡得倒是很快，不一会就呼吸绵长的睡着了。林湘对身下热乎乎的炕有些不习惯，翻了两个身仍旧是没睡着。

她便在心里盘算着当下的处境，盘点手中的资产。

她有两间建在山里的土房，兜里有四百块钱，身边还有个四五岁的孩子，一个瘫倒整日昏睡的老爷子。

陈江看样子是不会回来了。傻林湘多亏有个事事帮她考虑周全的爷爷，她爷给她留的八百块钱，四百块钱放在了明面上，另外四百给她缝在了贴身的衣物里，病糊涂前叮嘱她好多次，这四百块钱谁都不能告诉，让她走投无路的时候拿出来救命。

林湘痴痴傻傻的应着，实际上并没有将那话听明白，她之所以没往外说，是因为没人问她。如果有人问她有没有钱，她肯定当场就把那钱翻出来。

陈江不知道这四百块钱的事情，只带走了她爷放在明面上那四百。

今天林湘之所以说那八百块钱都被陈江拿走，一来是断了二婶一家人打她钱的主意，二来，也是说给村上人听的。

人心难测，她一个小姑娘带着四五岁的孩子和一条腿迈进阎王殿的老爷子住在山里的屋子里，要是被人知道有这么多钱，肯定遭贼惦记，她刚到这里，还是少惹些麻烦事。

七十年代的四百块钱，够她们三个省吃俭用三四年的。

但，林湘要的不是省吃俭用坐吃山空日子。

她摸索了一下自己的手，这双既能搭脉探生死，又能操刀上手术台的手，她可不想用她在江安村薅野菜。

所以，她要上学，这样她才能从村里走出去.

好在七十年代高考已经恢复了，上学这条路是可行的。

只不过，眼下临近冬季，她得先带着身边的孩子和老人熬过东北这要命的冬天再说。

就这两间破土屋，还有灶房里那几个土豆鸡蛋和一点荤油是熬不过冬天的，外面的柴垛也已经快空了，一旦冬天下雪，烧火的柴火都没有，她就得冻死在屋里。

她今天瞥见大柜里的衣服都是破旧的，棉袄薄的透风，肯定不抗风，抗不住北方冬天的北风。

还有这被子，又脏又薄，深冬晚上肯定会冷。

还有四面透风的窗户、被风吹就哐当响的破门……

林湘在盘算这些琐碎的事情中慢慢合拢了眼睛，沉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