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的是『最美逆行者』的史诗感，不是菜市场！」

就为这句话，制片人苏曼摁着我的头，

让满载七吨水的消防车在路口停了四十分钟——

等她那杯限量手磨，等挂赞助商的横幅。

我跪着求她：「火场里有孩子！」

她的高跟鞋尖碾在我手背上，对着镜头却笑得体面：

「别演了，雷队长。那通求救电话也是我安排的群演。」

她甚至抢过我的手机，对着火海里哭喊的声音冷笑：

「想红？那你去死啊。」

四十分钟后，我们赶到。

水枪哑了——车里的油早在出发时就被她抽去给发电车了。

苏曼终于疯了。

因为那栋烧塌的别墅，是她藏娇的私宅。

而那个被她咒死的「群演」，是她亲生儿子。

01

「卡！停停停！」

扩音器里刺耳的电流声炸响，硬生生掐断了凄厉的警铃。

我踩下油门的脚猛地一僵，惯性让满载七吨水的庞然大物狠狠顿了一下，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副驾驶上的指导员老张差点一头撞上前挡风玻璃，

脸色铁青，抓起对讲机就吼：「怎么回事？大门为什么不开？」

「雷队……苏制片说……说刚才出发的镜头张力不够，不够帅，要重拍。」对讲机里传来门岗小刘带着哭腔的声音。

脑子「嗡」的一声，血气直冲天灵盖，太阳穴突突直跳。

「重拍？这是出警！是救命！」我一把推开车门，从将近三米高的驾驶室跳下。

八月的沥青路面烫得惊人，也扭曲了站在消防队大门口那个女人的脸。

苏曼。

这档名为《烈火雄心》的消防综艺总制片人。

她一身高定，架着墨镜撑着遮阳伞，

正皱着眉指挥几个扛着摄像机的男人调整机位。

「雷队长，注意你的情绪管理。」

苏曼看到我冲过来，嫌弃地往后退了半步，

仿佛我身上的汗味会弄脏她周遭的空气，

「刚才你们上车的动作太乱了，一点精英感都没有。

我要的是那种……漫威英雄集结的感觉，懂吗？」

「苏制片！」我指着头顶还在疯狂旋转的警灯，吼道，

「这是真火警！指挥中心刚刚下达的指令，城西半山别墅区起火，有人被困！不是演习！」

苏曼摘下墨镜，眸子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我知道是真火警。正因为是真的，素材才珍贵啊。」

她慢条斯理地从助理手里接过一杯冰水，

「现在的观众就爱看真实的紧张感。但是，你们的表现力太差了。

重新上车，再跑一次。」

「你疯了吗？」我看着这个不可理喻的女人，

「每一秒都是命！让开！」

我转身就要回车上，却被两个穿着黑西装的保镖拦住了去路。

「雷铮！」苏曼的声音冷了下来，透着一股上位者的傲慢，

「你搞清楚，我们是签了合同的。你们支队收了赞助费，就要配合我拍摄。

今天这个镜头拍不好，我就让你们支队长撤了你的职！」

「那你撤了我吧！」我推开保镖，就要往驾驶室爬。

「如果你敢把车开走，」苏曼在他身后冷冷地说道，

「我就停掉给你们中队伤残家属基金的所有赞助。

听说老张的女儿等着钱做心脏手术？」

我的手僵在滚烫的车门把手上。

副驾驶的老张隔着玻璃看着我，眼神浑浊而痛苦，那是被生活扼住咽喉的窒息。

我咬碎了牙，拳头砸在车门钢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全体都有！」我从喉咙里挤出带血的声音，「下车！列队！」

队员们一个个红着眼眶跳下车，像一群被羞辱的困兽。

就在我们重新列队这短短的三分钟里，眼角的余光瞥见一幕让我心脏骤停的画面。

苏曼的那个游手好闲的小混混表弟，这次混进来当司机的赵强，

正蹲在消防车油箱旁，鬼鬼祟祟的。

他手里拿着一根管子，正在往几个白色的塑料桶里抽油！

「你在干什么！」我怒吼一声冲过去。

赵强吓了一跳，手里的管子一抖，柴油洒了一地。

「嘿嘿，雷队，别这么大火气嘛。」赵强嬉皮笑脸地站起来，抹了一把嘴，

「表姐那边的发电车没油了，借点用用。反正这么大个车，油箱大着呢，少点没事。」

「这是特种车辆的燃油！你这是犯罪！」我一把揪住他的领子。

「放开他！」苏曼尖利的声音响起。

她走过来，用遮阳伞的尖端戳着我的胸口：

「是我让他抽的。怎么？我的摄制组要是没电了，

拍不到素材，这损失你赔得起吗？雷铮，别给脸不要脸。

赶紧去跑位，再磨蹭，耽误了救人，那就是你的责任！」

她把「救人」两个字咬得很重，脸上却挂着嘲弄的笑。

那一刻，我看着流进塑料桶里的淡黄色柴油，就像看着正在流逝的生命。

02

车队终于出发了。

在苏曼满意的「过」声中，我们浪费了整整十二分钟。

警笛声响，我死死踩着油门，恨不得开成战斗机。

「慢点！慢点！镜头晃得太厉害了！」

对讲机里传来苏曼不耐烦的声音。她坐在后面那辆保姆车里，好像女王巡视。

我没理她，继续加速。

前方是繁华的商业街路段，只要穿过这里，就能上高架直奔半山别墅区。

前面的车流听到警笛声，纷纷开始向两侧避让，让出一条生命通道。

就在这时，对讲机里再次传来苏曼的命令：「停车！靠边！」

「这里不能停！前面在堵车，必须要冲过去！」我对着手台大喊。

「我让你停车！」苏曼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我就在旁边的『流光』咖啡店预定了五十杯限量版冰美式，

那是给摄制组兄弟们的福利。刚好做好了，拿了就走。」

「你他妈疯了吗？」我再也忍不住了，爆了粗口，

「我们在出警！你要买咖啡？」

「雷铮，注意你的素质！」苏曼冷哼一声，

「磨刀不误砍柴工。再说了，我看过导航了，前面红绿灯还有九十秒，

停一下怎么了？赵强，把车别过去！」

开二号车的赵强猛地一打方向盘，那辆装载着云梯的消防车横着切了过来，死死卡住了我的车头。

车队被迫在商业街最拥挤的路段停了下来。

周围的路人纷纷侧目，有人拿出了手机开始拍摄。

我眼睁睁看着苏曼踩着高跟鞋，从保姆车里下来，

带着两个助理，慢悠悠地走进了那家装修奢华的网红咖啡店。

她甚至还有闲情逸致站在门口的巨型玩偶旁边自拍了一张。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都像是一把钝刀子在割我的肉。

我跳下车，冲进咖啡店。

店里冷气开得很足，轻柔的爵士乐和外面焦灼的警笛声形成了荒诞的对比。

苏曼倚在柜台边，正挑剔那杯咖啡上的拉花：

「这个爱心歪了，重做。我要发朋友圈的，不能有瑕疵。」

「苏曼！」我冲过去，一巴掌拍在柜台上，震得咖啡杯一跳，

「如果是你家着火了，你还喝得下这杯咖啡吗？」

苏曼转过头，摘下墨镜，用看白痴一样的眼神看着我。

「雷队长，你这种诅咒很有意思吗？」她嗤笑一声，

接过店员递来的重做好的咖啡，优雅地吹了吹奶泡，

「我家要是着火了，我有私人直升机救援。至于你们？

不过是拿纳税人钱的工具人罢了。别把自己显得那么伟大，懂点生活情趣好不好？」

她把那杯咖啡递到我面前，像是打发叫花子：

「诺，请你喝。消消火。」

我抬手就是一挥。

「啪！」

滚烫的咖啡泼了她满身，

「我不喝人血馒头。」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苏曼尖叫起来：「雷铮！你敢泼我？你完了！你这辈子都别想在消防队干了！」

「走！」我转身就往外冲，「开车！」

身后传来苏曼歇斯底里的怒骂声，但我听不见了。

但我没想到，这杯咖啡，只是噩梦的开始。

03

车队再次蠕动起来。

赵强驾驶着二号车在前面压着速度，

无论我怎么按喇叭，他都稳稳地把时速控制在三十公里。

「限速啊雷队，安全第一。」赵强在对讲机里阴阳怪气。

就在这时，我的私人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接起电话，是一个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

「救命……咳咳……好多烟……妈妈……救救我……」

那是濒死求生的本能，声音稚嫩，却被浓烟熏得像破风箱一样嘶哑。

心脏猛地收缩，这声音听起来只有六七岁。

「小朋友！你在哪里？别怕，叔叔是消防员！」

我大声喊道，同时示意老张定位这个号码。

「我在……我在大房子里……门打不开……呜呜呜……好烫……」

突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抢走了我的手机。

是苏曼。她不知什么时候上了我的车，正拿着湿纸巾擦拭衣服上的咖啡渍。

「又是谁啊？」她不耐烦地看了一眼屏幕，

「陌生号码？诈骗电话吧？」

「还给我！那是求救电话！」我伸手去抢。

苏曼灵活地避开，她把手机贴到耳边，听到了那边的哭声。

她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现在的群演真是太不专业了。」

她对着手机话筒，语气刻薄，

「哭得这么假，谁教你的？想红想疯了吧？搞这种恶作剧有意思吗？」

「把电话给我！」我双眼充血，扑过去想要夺回手机。

苏曼一边躲闪，一边对着电话恶狠狠地说道：

「还在哭？烦不烦啊！你要是被火烧了就赶紧去死好了，

别在这浪费公共资源！滚！」

「嘟——」

她挂断了电话，随手把手机扔回给我，像是在扔垃圾。

「雷队长，这种低级的博眼球手段你也信？」苏曼理了理头发，

「现在的网红为了蹭我们节目的热度，什么下三滥的招数都使得出来。

还大房子？真要是别墅区的人，谁会打你私人电话？」

我握着发烫的手机，浑身都在发抖。

刚才那一瞬间，我分明听到了电话那头传来玻璃炸裂的巨响。

那不是特效音。

那是生命在这个世界上发出的最后求救。

「苏曼……」我猩红着双眼盯着她，「你会遭报应的。」

苏曼翻了个白眼：「少拿迷信吓唬我。我是无神论者，我只信钱和流量。」

她转过头看向窗外，不再理我。

04

距离火场只剩最后五公里。

前面是个巨大的十字路口，红灯还有六十秒。

赵强再次一脚刹车，把车稳稳地停在了斑马线前。

「闯过去！开警报闯过去！」我对着对讲机咆哮。

「不行啊雷队，这路口有违章摄像头，扣分的。」赵强懒洋洋地回答。

「我扣你妈！」我狠狠砸在方向盘上。

这时，苏曼突然指着路边的一块巨型广告牌说道：

「哎，那个位置不错。这期节目的赞助商正好要在那里挂个宣传横幅，

反正等红灯也是等，赵强，把你车的云梯升起来，让人上去挂一下。」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我转过头，死死盯着她。

「挂横幅啊。」苏曼一脸理所当然，

「就在路边，两分钟的事。赞助商给了五百万，这点小要求都满足不了？」

「那是救人的云梯！不是给你挂广告的！」

「有什么区别？不都是升上去吗？」苏曼不耐烦地挥手，

「赵强，动起来！雷铮，你要是不乐意，就闭嘴看着。」

前面的二号车真的开始伸展支腿，巨大的云梯缓缓升起，挡住了整个路口的交通。

后面的私家车开始疯狂鸣笛，谩骂声此起彼伏。

我脑子里那根理智的弦，彻底断了。

「老张！下车！把赵强那个王八蛋拖下来！老子自己开！」

我踹开车门，红着眼像头疯牛般冲向二号车。

赵强见我冲过来，吓得锁上了车门。

我抓起车上的破拆斧，狠狠砸向驾驶室的玻璃。

「哗啦！」

钢化玻璃碎了一地。我伸手进去就要抓赵强的衣领。

就在这时，后颈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

那是高压电流穿透神经的撕裂感。

我浑身抽搐着倒在地上，意识涣散前，

看到苏曼身边的保镖手里拿着滋滋作响的电击棍，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苏曼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用鞋尖踢了踢我的脸。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她啐了一口，

「真以为自己是英雄了？在这个社会，资本才是英雄。把它拖到后面去，别碍眼。」

黑暗吞噬我之前，最后看到的画面，是远处那股黑烟，已经变成了暗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