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见贾环如此好说话,对自己的提议几乎未加思索便应允,言语间又透着十足的尊重,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欢喜与受用。
又见那小兔子因腿伤微微颤抖,红眼睛里泛着水光,显得愈发可怜可爱,恻隐之心更盛,便轻声提议道:
“贾公子,你看这小兔子腿上还在渗血,行动不便,就这样放归野外,怕是也活不了多久,实在可怜。”
“不如我们先寻些法子,替它治好了伤,再行放生,可好?”
贾环听得一愣,下意识地看向她。
只见她低垂着眼睫,目光温柔地落在兔子受伤的后腿上,心中不由暗叹,眼前仙子真是菩萨心肠,对一只曾经凶悍伤人的兔子也能如此悲悯。
转念想到这兔子的前科,以及自己那些被祸害的作物,再看手中这此刻显得人畜无害的小东西,一个念头闪过,便笑着提议:
“仙子若真怜惜喜欢这兔子,见它又与你亲近,不如就由仙子收养了它吧?如此,既全了仙子的慈悲善心,也可保它日后衣食无忧,不必再为生存奔波冒险,岂不是两全其美?”
他心中自有盘算:刚刚还在担心放虎归山,这流氓兔伤好之后,难保不会记吃不记打,再次回来祸害他的田产。
此刻林黛玉既表现出对它的怜爱,想要救治,何不顺势让她带走?
一来可博她欢心,显出自己的大方与体贴,二来,这兔子若跟了她,想必会被约束,自己这块心头大患也算彻底除了,可谓一举两得。
然而,林黛玉却微微蹙起了罥烟眉,缓缓摇头,声音虽轻却带着几分郑重:
“万物有灵,皆向往自由,我出手救它,只是不忍见它受苦殒命,是发于本心的不忍,并非为了将其占为己有,束缚它的天性。”
“若因我之故,使它失了山林野趣,终日困于方寸之间,那与见死不救、任其自生自灭相比有何区别呢?不过是满足了人的占有之私罢了。”
听了这话,贾环再次愣住了,拿着兔子的手都微微一顿,他完全没想到,林黛玉会给出这样一番回应。
作为一个灵魂来自现代、习惯了效率至上、利益优先的穿越者,他潜意识里的行事准则或多或少都带着功利的色彩,一切选择似乎都围绕着是否有用、是否对自己有利展开。
林黛玉这种近乎纯粹、发于本心、不掺杂任何占有欲的慈悲念头,像一股清泉,猝不及防地冲刷了他某些早已习以为常的观念,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惭愧与震动。
半晌,贾环才从这思绪冲击中回过神来,脸上带着些赧然,语气也比之前真诚了许多,拱手道:
“仙子道行高深,心怀广阔,见解超凡脱俗,是在下狭隘了,受教。”
林黛玉深深看他一眼,她心思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到,贾环方才顺从同意放生,多少带着些迎合自己的目的,而眼下这句带着反思的话,才是真正触动心扉后的有感而发。
眸光微动,接话道:
“贾公子言重了,常言道,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我们既然决定救它,便该尽力让它恢复健康,重获生机。”
“公子若能行此圆满善举,亦是功德一件。我想,这兔子若有灵,此后也定会感念公子你的恩德。”
贾环闻言,心中虽觉得林黛玉想法美好,但人心尚且难测,更遑论一只野性难驯的兔子?
这只兔子是否会感念恩德,实在难说,恐怕更多的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继续它的‘强盗’行径。
不过,他此刻并不想反驳这份纯净的善意,只顺着她的话附和了一句:“仙子说的是。”
随后便打算拎着兔子往茅草屋走,准备找点东西先给它简单包扎一下。
林黛玉却听出了他话语底下那丝不易察觉的不以为然,倒也不往心里去,反而觉得这公子虽有些世故心思,却也坦诚。
又见他拎着兔子,那兔子在他手中依旧不安分地扭动蹬腿,显是敌意未消,便莞尔一笑,柔声道:
“贾公子,不如将这小兔子暂且交给我吧,我看它似乎对你仍是戒备得很,在我这儿或许能安分些。”
正如林黛玉所言,那兔子被贾环拎着后颈皮,虽因受伤无力大幅挣扎,但四肢仍在不停地扑腾,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声响。
贾环闻言,低头看了看手中这不识好歹的流氓兔,也没有拒绝,当即伸手,小心地将兔子递了过去。
林黛玉伸出那双纤柔白皙的手,如同接纳一片羽毛般,轻轻地将小兔子接了过来。
用手臂温柔地环住它微颤的小身子,另一只手则动作极轻地、一遍遍抚摸着它背上柔软顺滑的雪白毛发。
那兔子一落入林黛玉怀中,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的宁静善意与轻柔抚触,竟然奇迹般地停止了所有挣扎。
甚至还将自己毛茸茸的小脑袋往林黛玉臂弯里蹭了蹭,寻了个舒适的位置趴好,甚至从喉咙里发出细微而满足的哼哼唧唧声,那模样,竟像是在向着这位庇护它的仙女撒娇邀宠。
这让林黛玉更加欣慰动容,绝美的容颜上绽开一抹清浅却真实的莞尔笑容,如同幽兰初绽,抬头看向贾环,眼眸弯弯:
“贾公子,我们走吧。”
贾环在一旁看得分明,心中不免暗暗吐槽:
好你个流氓兔,还真是个看人下菜碟的主。
见到神仙姐姐,就装得这么乖巧温顺,刚刚对我可是龇牙咧嘴、凶相毕露,两幅面孔切换得倒是熟练。
不一会,二人便来到了茅草屋前。
贾环快走几步,从屋内唯一称得上家具的简陋木架旁,搬出一张小小的木凳,用袖子仔细地擦拭掉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请林黛玉坐下。
林黛玉先微微屈膝,优雅地道了声‘多谢公子’,这才款款落座。
姿态娴雅,一举一动皆透着良好的教养与大家闺秀的风范,与这茅草屋的简陋环境形成了奇特的对比,却并不显突兀。
坐定后,林黛玉也终于得以仔细打量茅草屋四周的环境。
当她的目光掠过屋旁那一片被精心照料、生机盎然的田地时,眸中瞬间闪过一丝惊艳与欣喜。
只见那一方黑土地上,各种作物井然有序,稻穗微垂,麦浪轻涌,瓜果蔬菜青翠欲滴,果实累累。
与远处无尽的灰蒙混沌形成了鲜明对比,仿佛沙漠中的绿洲,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只觉心旷神怡,眼神一亮,忍不住伸出纤指,指着那片田园问道:
“贾公子,这些作物形态各异,种类繁多,都是你亲手种植的吗?”
说话间,她怀中的兔子也似乎被那鲜嫩的绿色吸引,睁大了一双红宝石般的眼睛,紧紧地盯着田地里水灵的瓜果蔬菜,小小的鼻子轻轻抽动,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渴望。
而贾环则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上自然而然地流露出类似于农夫看待自己丰收庄稼的满足与自豪,点头答道:
“没错,这些都是我自己种的,种子都是从我从现实世界带来的。”
“说来也神奇,在这里面,作物仿佛不受四季轮转的影响,而且生长得特别快,产量也高。”
说到这里,想起待客之道,忙道:
“仙子稍坐片刻,我去摘些新鲜瓜果来,请你尝尝鲜,也算是聊表谢意。”
说着,转身走进茅草屋,取出一个编织颇为精巧的藤篮。
先是走到小溪边仔细洗净了手,又将藤篮内外冲洗干净,这才走向田埂,熟练地开始挑选、采摘那些已经成熟的瓜果。
林黛玉安静地坐在小凳上,怀抱着温顺的兔子,目光追随着贾环忙碌的身影。
看着他挽起袖口和裤腿,露出结实的小臂和脚踝,弯下腰,动作利落而又小心地采摘着果实,那专注的神情,莫名觉得安宁祥和。
她出身书香门第,自小长于深闺,虽也读诗书,知稼穑之艰,却从未亲眼见过、更未亲身参与过农事。
此刻,看着这充满生活气息的一幕,不仅觉得新奇有趣,心中更莫名生出一种远离尘嚣、回归自然的安宁与平和之感。
或许,也是刻在骨子里的田园情怀在悄然萌动。
“吱吱吱~”
就在这时,林黛玉感觉到怀中的兔子轻轻骚动起来,低头一看,只见它正伸着一只前腿,努力指向田地里那些鲜嫩的黄瓜苗和饱满的浆果,口中发出急切又带着撒娇意味的叫声。
林黛玉心思细腻,聪慧机敏,见它如此情状,再联想到贾环此前说过这兔子曾祸害了不少作物,立时便明白了它的意图。
不由觉得有些好笑,伸手轻轻点了点兔子湿润的小鼻头,又抚摸着它柔软的毛发,柔声哄道:
“乖兔儿,莫要着急,那些是贾公子辛苦种下的,不可任性糟蹋。”
“待会儿贾公子采摘来了,我替你向他讨要一些,定少不了你一口吃的,放心吧。”
那兔子能通晓人意,听林黛玉这般温言软语地保证,虽然目光仍黏在那些作物上,却也不再躁动,反而抬起小脑袋,眼巴巴地望着林黛玉,然后竟像人理解了一般,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它的兔头。
这灵性至极的一幕,让林黛玉惊讶地微微睁大了美眸,心中却并无半分害怕,反而觉得这兔子愈发有趣可爱,通晓人性。
也让她更加坚定了要好好为它治伤,助它恢复健康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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