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录取通知书像雪花般飘落在我脚下时，我的心仿佛也跟着碎成一片一片。

头皮传来一阵被撕扯的剧痛，继姐陌生狰狞的面孔在我眼前晃着。

“小贱人，我连小学都没毕业，你还想去上育英中学，做梦去吧！”

她恶狠狠地瞪着我，仿佛我是她十恶不赦的仇人。

好疼……

我伸手和妈妈求助，她是我在这世上唯一血脉相连的亲人。

妈妈面露不忍，却背过身去，“晓晓，淼淼是被你的好成绩刺激到犯病了，你忍忍等她缓过来就好。”

妈妈说这是继姐其中一个人格，成绩太差被老师劝退，只能出去混的小太妹。

继姐抓着我的头狠狠撞在墙上，一阵剧痛过后，黏腻的猩红淌进我眼睛里。

“姐……姐……”

我用尽了力气呢喃出声，试图唤醒继姐。

明明从前的她那么温柔，经常照顾我这个“妹妹”。

爸爸去世后，妈妈和我被赶出家门无家可归，改嫁给郑叔叔后才住进这里。

搬来的第一天，我蜷缩在衣柜里不敢睡觉，是继姐找到我，给我讲睡前故事。

学校里有人嘲讽我是没爸的野孩子，朝我丢石头，她也会将我护在身后。

连郑叔叔对我越来越好，她也没有丝毫嫉妒，反而说一家人就该照顾彼此。

脸颊传来一阵刺痛，继姐掏出口袋里的美工刀在我脸上划出血痕。

刀尖冲着我的眼睛过来时，她突然闭上眼睛软倒在地。

我也撑不住摇摇欲坠的身子，倒在了她身上。

“淼淼，你没事吧！”妈妈一把掀开我，小心地将继姐抱在怀里。

她没看见，那一推正好让我的胳膊压在锋利的美工刀上，白衬衫逐渐被鲜血浸透。

直到晚上妈妈下来做饭，才塞给我几张纸，“赶紧擦干净，你郑叔叔一会儿回来，他最看不得家里脏。”

饭菜上桌，继姐像没事人一样拉开椅子坐在我旁边，夹起一筷子青瓜到我碗里。

我被吓得一抖，手里的碗掉在地上。

“哐当——”

瓷器碎裂的声音让继姐的眼神骤变。

她尖叫着爬到餐桌上，端起一整盆滚烫的玉米排骨汤朝我泼来。

“学霸好了不起啊！还敢在我家摔摔打打，今天我偏要让你看清楚，这个家谁才是大小王。”

我的整张脸被烫红，伤口处火辣辣的疼，各种汤料油污挂在我的头发上滴落下来。

妈妈和郑叔叔像护小鸡仔似的张开手臂，生怕她不小心掉下来。

“淼淼小心，让爸爸看看伤着没有？”郑叔叔心疼地将她抱下来。

见她的手指被烫红一点，郑叔叔赶紧催妈妈找来烫伤膏，仔细给继姐上药。

我浑身颤抖地拽着妈妈的衣角，泪眼朦胧地看向她。

嘴疼的几乎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小兽般的呜咽声。

“晓晓，你就不能懂事一点，别刺激到你姐姐。”妈妈不耐烦地再次将我推开。

郑叔叔也对我投来失望的眼神，“我家淼淼没有哪里对不住你吧？你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说完他拿起车钥匙，抱起继姐往外冲。

他走的太急，在越过我时狠狠撞上我的肩头。

我的身子一踉跄，后脑撞在坚硬的壁灯上，眼前一阵发黑。

在昏过去前，眼前最后的画面是妈妈俯下身，温柔地给继姐擦汗。

2

为什么……

曾经她也是如此待我，在奶奶家被堂哥欺负，妈妈顶着全家骂声也要为我讨回公道。

哪怕看见我蹭破一点皮，妈妈都会仔细给我上药，还会给我买最喜欢的鸡蛋糕。

她明明是我的妈妈，如今却看不见我浑身是伤，孤零零倒在冰冷的地上。

随着玄关门被关上，我也被浓重的黑吞没。

再有意识的时候，鼻尖充斥着消毒水气味。

我缓缓睁开眼，入眼的是身穿白大褂的医生。

他告诉我是钟点工发现我晕倒在家，拨了急救电话送我来的医院。

医生将一摞检查单放在我面前，神色悲戚同情，“小姑娘，赶紧联系你的家人吧。”

“是……恶性脑胶质瘤，尽快手术还能争取一线生机，我会帮你安排专家时间。”

妈妈的电话始终拨不通，对面传来的永远是冰冷的机械音。

我拿着检查单踏进家门，看见客厅布置的如同童话里的梦幻城堡。

继姐穿着漂亮的公主裙，站在蛋糕前面许愿吹蜡烛。

妈妈满眼温柔的笑意，把蛋糕上最红最大的草莓亲自喂到她嘴边。

点着她的鼻子语气宠溺道：“祝我们囡囡小朋友六岁生日快乐！”

她似乎忘记了，今天还有一个人过生日。

甚至这有可能是我过的最后一个生日。

灯光下的继姐看到站在玄关阴影处的我，开心地从沙发上蹦下来朝我跑来。

“姐姐，你是来给囡囡送生日礼物的嘛？快给我瞧瞧是什么。”

我下意识攥紧手里的检查单，继姐没能抢走，嘴巴一瘪瞬间大哭起来。

“啊啊啊！坏姐姐，不给囡囡礼物，我要打死她！”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哭闹，双脚不停地蹬我。

妈妈瞬间皱起眉头，夺过我手里的单子塞到继姐手里，“囡囡乖，姐姐不好，我打姐姐。”

她边哄着继姐，边往我背上使劲打着。

皮肉上的痛抵不上心里的半分。

“不要不要，我要亲自把坏人打跑！”继姐把手里的纸撕碎，扔在地上踩过去。

我嗫嚅着嘴唇，正要告诉妈妈检查结果，她却拉下脸，对我劈头盖脸一顿指责。

“林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虚荣，就非要炫耀自己的成绩好嘛？淼淼现在就是个小孩子，你都不放过她。”

她把脚底的碎纸踢开，冷声宣布一个消息，“我已经和你郑叔叔商量过，你和淼淼去中专，还能照顾她。”

“妈妈也很为难，现在我带着你住在郑叔叔家，你要是不想再被赶出去，就别再刺激淼淼，事事顺着她。”

如果换作从前，我一定会和妈妈争论。

继姐的中考分数比我低一百多分，连垫底中学的分数线都不够，只能去读技校。

凭什么，我要为了住在一个不是自己家的地方，放弃以后的大好前程。

可现在，我成了一个没有以后的人，所以不管怎么样都无所谓。

过不过生日无所谓，去哪里读书也无所谓。

望着她皱起的眉头和眼尾的细纹，到嘴边的话被我生生咽了下去。

原来我的存在会让妈妈为难，会刺激到继姐。

那是不是只要我不在了，她们的生活就会好起来。

“啪嗒——”

黏糊糊的蛋糕像炸弹似的朝我扔来。

我的眼睛、鼻腔和嘴里全被糊满奶油无法呼吸。

本该甜腻的生日蛋糕却在我的舌尖泛起苦涩。

继姐拍手欢呼的笑声刺入耳膜，“耶！成功打倒坏姐姐，宝宝最棒。”

3

医生加大了继姐的药量，总算抑制住她体内其他人格。

她想起了这几天的事，站在我的门前，崩溃地抱着头跪在地上道歉。

“晓晓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那些人不是我，我不想伤害你的。”

“你肯定很疼，要不你打我出气吧！”她痛哭流涕，拉着我的手往自己的脸上扇。

端着水果上楼的妈妈赶紧把她扶起来，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慰，“淼淼，不是你的错，你不用道歉。”

扭头却扬手一巴掌扇在我脸上，愤怒地瞪着我，“你敢让姐姐给你下跪，要是她有个三长两短，看我怎么收拾你。”

我本就被继姐晃得头晕恶心，又被妈妈打的耳鸣，好半天都没缓过来。

鼻腔缓缓涌出一股暖流，鲜红的血滴落在衣服上，绽出朵朵血花。

继姐慌忙拉着我去冲洗，还拿来她最漂亮的白纱裙，“晓晓快换上，你穿肯定好看。”

自从小时候穿着裙子在奶奶家被堂哥欺负后，我就再也没穿过裙子。

心里抗拒到极点，但想到妈妈那句一切要顺着继姐，也担心她再因为我犯病，我只能忍着不适穿上。

双腿露在空气中，让我连走路都在别扭。

继姐却很高兴，不停夸赞我，“晓晓妹妹，你真好看啊！”

她拉着我在镜子面前转圈，还翻出她的口红抹在我略显苍白的唇上，用腮红遮住我脸上的伤痕。

我不敢说话不敢动，任由她像打扮娃娃似的打扮我，拉着我下楼。

刚走到客厅，郑叔叔开门进来，快步走到继姐身边摸摸她的额头。

“淼淼，你……没有哪里不舒服的吧？要不要爸爸带你和晓晓出去散心。”

继姐抱着郑叔叔的手臂，依偎在他怀里一动不动，轻声呢喃着，“出去……”

等她再抬起头来时，眼底温柔的光消失殆尽，完全变成另一个人的眼神。

不是小姑娘的清澈灵动，是中年怨妇的沧桑疲惫。

“狐狸精，小小年纪穿得这么骚，是要出去勾引谁啊？竟然还敢出现在老娘家里！上赶着讨打。”

继姐撸起袖子，一巴掌打在我另外半张脸上，强烈的眩晕让我彻底支撑不住倒在地上。

我忍着难受刚要爬起来，继姐就扑到我身上压着，疯狂撕扯我的衣服。

嘴里咒骂着难听的话，“破坏别人家庭的贱东西，小三还有脸穿衣服。”

“这么没皮没脸的烂货，就该被扒光衣服扔到大街上去被千万人看，再拍下视频放在网上。”

我无力挣扎，只能用手臂尽量护住胸前不走光。

看到我脸上的妆，继姐眼底的怒意翻涌，将我拖进厨房按在水龙头下面。

冰冷的水流从头顶浇下来灌进我的耳腔和鼻腔，冲的我无法呼吸。

脸上的妆晕成斑驳一片，看起来像个小丑。

继姐还没有解恨，又拿起旁边的厨房剪刀，“贱蹄子，你头发留这么长，也是专门用来钓男人的吧！”

一缕缕长发掉落在地，我的头发被她剪的七零八落，变得如同狗啃一般。

郑叔叔很快进来用力抱住继姐，把我往旁边踢了踢，对身后的妈妈吼道：“还不快把你女儿弄走！”

“你要还想待在这个家里，就别让淼淼再看见她，快带着她滚。”

4

妈妈半拖半拽，把我弄到别墅后院用木板搭成的狗窝里。

“林晓，这几天你待在这里别出去，我会每天过来给你送饭。”

她冷硬的叫着我的全名，却宠溺地喊继姐宝贝和淼淼。

为了留在郑叔叔的别墅，她把继姐当成亲生女儿，却让她自己生的女儿住在狗窝。

我的鼻腔和口腔里充斥着血腥味，身体在一寸寸变冷，视线也越来越模糊。

妈妈的面容越来越远，可我还是努力睁大眼睛，想要将她的模样刻进脑海。

“妈……妈……”我张了张嘴喊她，好想让她回过头来再抱抱我。

直到意识消散，我看到的都是妈妈的背影，蜷着的手渐渐松开。

不知何时，我身体上的疼痛全都消散，整个人也变得无比轻盈。

一股莫名的力量牵引着我回到妈妈身边，她正在给继姐和郑叔叔切饭后水果。

黄灿灿的芒果被她削成小块，每块都用牙签扎着方便吃。

我对芒果严重过敏，从前妈妈绝不会让家里出现芒果，生怕我碰了出意外。

现在她却忘了，我还待在那个又黑蚊子又多的狗窝，连一口饭都没得吃。

奇怪，明明我已经死了，为什么还会感觉胸闷到透不过气。

不知道什么时候妈妈才会想起来去看看我，发现我再也不会刺激到继姐。

我想走，却发现有一条无形的细绳连在我和妈妈之间，我只能跟在她身边。

看她对继姐事事亲为，无微不至的照顾，看她在郑叔叔面前陪着笑讨好。

这样的生活，真的是她想要的嘛？

清早门铃声响，郑叔叔不耐烦地推了把妈妈，让她赶紧去开门。

看到门外的人时，我眼眶发热，想冲上前抱住她。

直到灵魂穿透她的身体，我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死了，再也无法完成和最好的朋友的约定。

齐心和我做了三年的初中同桌，中考前我们就已经约好，要在育英中学顶峰相见，再做同桌。

“阿姨，我好几天没联系上林晓，你知道她去哪里了嘛？”齐心满脸担忧。

妈妈的神色一僵，显然想起来这几天没给我送饭的事，“晓晓她……生病了。”

“病了？”齐心往屋里张望，“阿姨，我能进去看看林晓嘛，保证不会打扰您和其他人。”

妈妈拦在门前讪笑着，“晓晓得的是流感，恐怕会传染给你，还是等她病好再让她去找你。”

齐心还想再说服妈妈，她却已经把大门关上。

我以为妈妈想起来，终于要去查看我的情况，她却转身去厨房热了杯热牛奶，端给了被吵醒的继姐。

反倒是齐心徘徊在别墅外，不停地喊我的名字，可惜我再也无法回应她。

我好想跟着齐心离开，却只能回到妈妈身边。

看见她和郑叔叔哄睡继姐，轻手轻脚地带上她的房门。

郑叔叔指着距离继姐房间最远的房间道：“晓晓总待在外面也不好，你收拾一下那间房，让她中午搬回来。”

他还递给妈妈一张卡，“前些天是我话说太重，你带晓晓买几身好看的裙子，再带她去弄弄头发，小姑娘都爱美。”

“不……不用这么破费，林晓能有口吃的就行，还是多给淼淼买些。”妈妈连连摆手拒绝。

郑叔叔的眼镜折射出一道光，话语不容置喙，“就这么安排。”

“我中午带合作商回来吃饭，你做几个好菜，再拿两瓶好酒出来。”

“记得把晓晓打扮的好看一点，不然让人看见还以为我亏待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