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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1

我猛地从梦魇惊醒,大喘着气,睁眼看到熟悉的营帐。

帐外,曾要绞杀我的一兵一卒仍以我为首,尊称我一声「将军」。

烛泪静静地凝固在桌面,我翻身下床。

「备马,回京!」

一路风吹雨雪,无尽悔恨缠绵心绪,只为京城一人——贺霁安。

此时一切都未发生,他不是我的谋士,没有因我而被敌人凌虐至残,没有因我猜忌而被贯穿心脏…………

甚至……还不认识我。

京城里的新春已过,所幸赶上了花灯节,我推脱了所有贵客往来,盛妆打扮去灯会。

这次没有皇亲贵胄赴宴,没有人催促我回家,我只需要在贺霁安抢下花灯时,站在他面前,温和地说一声,「多谢公子。」

缘起桥上那盏明亮的花灯,是贺霁安接近我的理由,可那时,我冷漠一瞥,衣袖打翻了花灯,大步离开。

青年的一丝心悸,像是落了地的花灯,再也不敢重新燃起。

平静的河岸「砰」地一声炸开一声烟花,小厮锣鼓一敲。

「夺花灯开始!」

岸上簌簌飞跃而起几道身影,你一拳我一脚,谁也碰不到那盏花灯。

「好!」

「谢家三郎真是太厉害了,三两下把对手踹水里了……」

「我看今年花灯会谢三郎必赢!」

桥下人山人海,纷纷喝彩谢家三郎轻功如鸿。

我站在桥下等,等贺霁安再次博得头筹,等他满怀期翼的眼神。

可越等越觉得不对劲,桥上身影分明没有贺霁安!

眼看花灯就要被人夺走,我朝一旁的副将使了个眼色。

副将心会意领,一跃而起上前与谢三郎缠斗…………

他分明打得过谢三郎,却如同戏弄一般处处留生机,时间一长桥下百姓开始不满。

「什么啊!哪有这样戏弄人的!」

只有我知道,副将在等我发话,可我找了一圈也不见贺霁安的身影。

最后谢三郎自知没趣,主动放弃争夺,副将一人站在桥上,看着花灯不知所措,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

我当即抢下一旁猎户的弓箭,将花灯射下,于江面一掠而过,接住花灯。

贺霁安的定情信物,岂能让别人碰?

底下的人们看呆了,「哪家的姑娘,如此英姿飒爽…………」

我站在桥上,人影纷乱一览无余,不经意瞥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贺霁安站在岸边,目光交错一瞬,他漫不经心撇开视线。

我却是心中一喜,逆着人流飞快跑过去,站他身后气喘匀了才敢开口,「公子…………」

双手奉上花灯,笑眼盈盈望着。

贺霁安闻声转身,神情刹那间的空白,一手捂住胸口,呼吸一下急促起来。

「公子!」

「公子怎么了?」

他身边的婢女侍卫吓坏了,其中一人推了我一把,怒气冲冲道:「我们公子有心疾你不知道啊!」

我一愣,心疾?

贺霁安脸色及其不好,一个踉跄跪倒在地上。

我正要去扶,手指刚接触衣衫一角,他猛地一避,本就离岸边近,这一下不知怎的滚进了江里。

「啊!公子掉水里了!」奴婢大叫一声,一群人乱作一团。

春江水湍急,一下就将人卷走,我想都没想,一猛子扎进河里去捞他。

我虽水性好,却也耐不住河水冰凉刺骨,满心满怀担忧他那身子骨不能在冰水里待太久。

可在水里扒拉半天没摸到人影,换气的功夫,一抬头,他不知何时竟然自己爬上岸了,侍卫连忙给他披上狐裘…………

就……走了?

我爬出来去追,几个婢女堵住我,叉着腰,「我们公子不计较你蓄意谋害已是大度,你还想要怎样?」

「不是,我只是想送花灯…………」

急切转头,那盏人人争夺的花灯却飘在水里,忽地一阵风,卷到江水中心,翻滚两下,灯灭水沉…………

我浑身湿透,站在冷风里发抖,似乎……心意也跟着沉了。

2

副将匆匆过来解下外袍披在我肩上,压低声音:「将军,先回去换身衣裳吧。」

我点头应下。

「宫里传来密信,让您进宫面圣。」路上副将又道。

我心中一凛。

上一世也是如此,新帝登基,流连不利,匪寇不声不响竟猖狂到京城才被人发觉。新帝召我入京也是商讨此事,可匪寇据点一月一换,根本摸不清地点。

起初我怀疑是贺霁安通风报信,才导致次次捉不住他们,最后甚至酿成大错。上一世便是栽到了这群匪寇手里,这次只需等待三月后,他们转移到那个我唯一知晓的地点,带人围杀了便是。

从皇宫回来已是第二日,街坊纷纷传言,贺员外家的公子在花灯节被歹人吓得心疾发作,还被歹人推进水里,性命堪忧。

「歹人」一听,立马提着皇帝赏赐的珍贵补品,敲响了贺家的门。

「我是来赔罪的。」

谁知门口当值的正是昨晚和贺霁安一道的侍卫,不知是有人授意还是怎的,二话不说提着扫帚来打我。

争执间,我将袖中令牌不经意甩出,好巧不巧,甩到了遵从医嘱出来散心的贺霁安脚下。

大大的「将军」二字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贺霁安裹着厚重的狐裘,轻轻呵气,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捡起令牌,微微勾起唇角,「原是将军啊,下人们失礼了。」

众目睽睽之下,那侍卫不得不请我进了门。

进了厅堂,下人们摆上炭火,送来茶盏。

「昨日是我的错,还望公子莫怪。」说实话,我现在都不明白贺霁安是如何莫名其妙滚进了江里,但道歉总没错,送来的赔礼都快赶上京城聘礼了。

「将军说笑了,应是我向您赔罪。」

说着,贺霁安起身对我行礼,却不小心打翻了茶盏,一声刺耳的脆响传来。

贺霁安呼吸一滞,脸色变得苍白,身体摇摇欲坠似要倒下。

我飞速过去接住他。

贺霁安抓着我的手,凌乱喘着气,「约莫……心疾又犯了,将军可否扶我回房?」

泛着粉色的唇亮着茶水光泽,眸子半睁似是含情,看得我一阵心悸。

勾引!绝对是勾引!

上一世贺霁安认识我前是无任何疾病的,这会他应是受到匪寇威胁,不得不想方设法接近我。

我遂了他的意,扛起来就往寝房走。

一脚踹进门了,才想起自己不该对贺家这么熟悉…………

打着哈哈道:「啊,这应该是你的寝房吧?」

背后不轻不重地一声「嗯。」

我将人放在床上,贺霁安敛下眸子,看不清神色。

似是踌躇,他张了张口…………

我一下止住他的唇,「别说了,我愿意。」

这一世不再当谋士了,就当本将军的人吧!

想着我就开始扒他的衣襟。

贺霁安一下拍开我的手,力气重得根本不像生病的人。

他偏开头,语气莫名渗了些冷,「桌案上有药,将军帮我拿一下吧。」

我揉手背的动作一顿…………随即尴尬地咳嗽一声,起身去桌案。

找到药盒,正要走,眼角不经意瞥到一角泛黄的纸,夹在厚重的书籍里露出一角。

蛇行一样的文字,上一世的噩梦陡然袭来,匪寇联络用的暗语…………

我心中一凛,果然他们开始找上贺霁安了。

似是有所感应一般,贺霁安抬起头看我。

视线相触的一刹那,仿佛穿越了轮回时空,上一世的贺霁安就在我面前,一下子,千言万语梗在喉咙…………

依稀记得,每每打胜仗回京,乡邻街上都言:「沈大将军回来啦…………」

朝堂上,「不过一介女流…………」

而贺霁安却只是望着我,「将军,您只管去…………」

我去而又归,却因一副画卷将冰冷的刀狠狠捅进了他的心脏…………

仿佛也顿痛了我的胸腔,我捏紧了手中药盒。

不,一切都没发生,都还来得及…………

见我迟迟不动,贺霁安问道:「怎么了?」

我掩下心绪,「没什么,这几日我再多送来些补品,军中还有许多…………」

贺霁安倾尽一生默默守护我,这一世便换我来守护。

床榻上,他接过药盒,忽然出声打断了我:「将军,我的病您不必挂怀,昨日是我惊扰了将军,还请您见谅。」

莫名的疏离抗拒,我一怔,他这是…………欲迎先拒?

贺霁安背过身,嗓音里添了些沙哑,「我要歇息了,恕不能远送。」

送客之意再明显不过。

我伸出的手僵硬在半空,半晌才道:「好。」

许是方才过于唐突了…………

3

回到沈府,我吩咐副将在贺家加派暗卫,不能放过一个可疑人进贺家。

副将刚走,家中长辈便逮着我,劝成亲之事。

「儿时你与谢家定下的娃娃亲,正好趁着回京办了吧…………」

「那谢三郎可是等了你数年…………」

谢三郎可不中意我,夺花灯那日,他主动退让后,转头对着一女子低头服软,明显是有心上人的。

可这帮老顽固,宁可毁了鸳鸯有情人,也要和谢家联姻,只因他家与皇帝沾亲带故。

我敷衍推拒时,偶然看到熟悉的贺礼…………

「将军,贺家将赔礼退回来了。」

送出去的礼尽数被退,我逮住贺家小厮质问,只是得到一句「与将军无关,不应受此大礼。」

我恍然,没有欲拒还迎,贺霁安这是打算与我划清界限!

不禁捏紧拳头,恨不得冲到他面前,问问他到底在想什么,只身一人强撑匪寇的威胁吗?

这么想着,我真半夜摸黑去了贺家。

他住在哪我最清楚不过了,正要落下,但见有人同我一样夜行衣,推门而入。

屋檐一侧,暗卫正要动作,我抬手制止了。

蹲在房顶,轻轻揭下一片瓦,隐约听到里面传来低沉的话语。

我想要听得更真切些,压着瓦片的手不小心用过了力。

噼里啪啦一声。

身体骤然悬空,咚地一声落在软软的床榻,「哎呦」一声抬头,冷不丁对上贺霁安的眼神,深邃如浩瀚夜空…………

好死不死,一只手还抓在贺霁安的腰上,呼吸近在咫尺,仿佛轻轻一动,就能碰上柔软的唇…………

贺霁安一下捉住我的手腕,将我拉开距离,沉声道:「来人,捉贼!」

桌案旁的黑衣人不知何时逃走了,徒留一扇大开着的房门…………

外面有许多暗卫,会去追贼人,我猛地欺身上前,紧紧捂住贺霁安的嘴,压低声音道:「别喊,是我。」

这件事要传出去,不仅名声不保,我还能被沈家那群老顽固给吃了!

贺霁安瞪着我,一手撑着床榻,伸出另一只手要推我,却不小心碰到一抹柔软,触电一般弹开,咬牙切齿含糊一声,「沈洛!」

软唇扫过手心,莫名一股烫意,我将手捂得更紧了,问道:「刚刚那人是谁?为何来找你?」

此刻我多希望他能信任我,将一切告知,可贺霁安被我压着,不知在想什么,闭上眼一声不吭。

外面亮起火把,纷乱的脚步脚步声渐近…………

罢了,什么也问不出来。

我只好先离开,问:「哪边守卫少?」

贺霁安睁开眼,指了指窗户。

我立刻翻窗而出,没走出两步,就和举着火把的贺家侍卫打了个正着。

我一边掩饰身份一边逃,好不狼狈。

手指骨握得咯咯作响,贺霁安故意的!

第二日,京城中传出「沈将军半夜闯入贺家轻薄公子」的流言蜚语。

彼时我正听着暗卫汇报,「那人极其狡猾,将我们引进狼窝,弟兄们差点中计回不来。」

我想起,贼寇俘虏死前交代说,他们第一次找上贺霁安,贺霁安便悄悄跟去了营地,若不是他们仁慈,早已葬身狼腹。

忽地。

书房门砰地一声被踹开,叔父勃然大怒,「沈珞,你平日里没点姑娘样子也就算了,竟还当起了采花贼!看我不替你爹娘教训你!」

一顿棍棒好打,派人打探得知,这话是从贺家传来的。

4

我当即拍碎了桌子,恨恨道:「上一世巴不得把贺霁安往我床上推呢,现在竟然喊我登徒子!真是岂有此理!」

暗卫又道:「有心人还蛐蛐您花灯节害贺家公子未遂,半夜暗杀未遂,现在直接利用流言蜚语来压迫人…………」

我:「…………」

绝对不能这样下去。

我忍了又忍,求和解释的心胜了怒气,便拖着一身伤去了贺家门口。

不料,贺霁安却以病重之名不便见客。

好好好。

我将手中赔礼一扔,翻身上马,率领军队游荡周边各个山脉,地毯式搜索匪寇落脚点。

此法无异于大海捞针,费时费力不说,更是会打草惊蛇。

但我要的就是打草惊蛇,藏在山脉里的匪寇感到危险,就会变本加厉威胁贺霁安,我只要适时放出要成亲的消息,就不信贺霁安不来钻这个空子!

想当初谢三郎不愿娶,我不愿嫁,却受长辈之命不得不成亲。贺霁安花灯节未得我重视,便跑去给谢三郎出谋划策。

成亲当晚,我看着一身喜服得贺霁安愣了神。

三十军棍落下,他咳了血,却仍是笑,「将军,我有办法,助您摆脱家族桎梏。」

后亲事搅黄,我带兵离京,贺霁安一路追随,不知不觉成了我的谋士。

烛光下,我托着腮,盯着一身红艳嫁衣出了神。

怎这一世,贺霁安有所不同了呢?

倒像是反过来似的,追逐的人悄声无息变成了我…………

坐在去往谢家的婚轿,心中略有些异样,这次等捉到贺霁安,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放手。

昨日暗卫已打听,贺霁安半夜去了趟谢府,一直未归,约莫和前世一样,谋划着替嫁。

沈家与谢家终是联了姻,手中权势更上一层楼,长辈们笑得合不拢嘴,他们却不知,军权与皇权加在一起,会把两家拉入更深的深渊…………

红帐旁,烛火摇曳,我坐在床边,静静等着那人掀开盖头。

看清来人时,心底猛地一沉。

我顿时拍案而起,揪住谢三郎的衣领,字音里都夹杂着怒火。

「贺霁安呢?」

谢三郎面上惊艳之色刹那间全无,惊恐地瞪大双眼,腿一软就要跪下。

「刚……刚从我家离去…………」

贺霁安不是来替嫁的,而是劝谢三郎娶我。

谢三郎曾以为我凶神恶煞,不愿娶,但贺霁安特意拿出我的画像,一句未多说,谢三郎当即改了口。

我一脚踹烂了婚房的门,沈谢两家本就怕我悔婚,特意在院外安插了数十名练家子,他们纷纷上前拦住我。

嗤啦一声——

一身的喜服四分五裂。

「我要退婚!」

无尽的指责怨气向我冲来,大婚之日,血色染红了我的衣襟,多么不详的象征…………

一切止在一个女子的出现,她腹部微微隆起,在副将的带领下,一步步走进祠堂。

谢家长辈一眼就看出是谁,谩骂得底气不足了些,谢三郎眼神躲闪不停…………

众人见状,脸色变幻莫测,精彩万分…………

早在大婚前,我便怕产生变数,让副将把花灯节谢三郎身侧的女子找来,以防万一。

但真到此刻,这一切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议论声渐渐远去,我跪在祠堂前,硬是挨下了最后一道鞭罚,指尖混着泥血嵌进肉里…………

一切都产生了变数,贺霁安,你到底…………为何?

京城皆知,我罔顾家法,罔顾祖宗规矩,大婚当日任性与谢家翻脸,却不知那夜我闯进贺家,揪住贺霁安的领子质问。

为什么不替嫁,为什么次次拒绝我的示好,为何不像上一世一般接近我…………千言万语堵在胸腔,最终化作一句,「你娶我。」

贺霁安神色淡淡的,良久,跪下来。

「贺某久病缠身,配不上将军垂爱。」

我指节握得发白,背上的鞭痛不及心中一分,仰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滴也不肯落下。

仿佛过了很久很久,我松开咬出血的唇角。

俯身,抬起贺霁安的下巴,嗤笑一声,「可本将军就要你。」

5

贺霁安一怔,眸子闪过一抹复杂之色。

轻叹一声,「将军又是何必…………」

伤未养好,我便将人掳回了军营。

京城沈家这些规矩方圆弯弯绕绕,我不愿与,更不屑与。

满口的「一介女流……」「女子如何保家卫国……」云云,听多了我便不再回京,常驻扎边疆与将士们为家,如今匪寇横行,他们倒是想起了我,非召我入京。

可入了京却是给贺霁安带来天大的麻烦。

前世我曾逼供匪寇俘虏,为何会选上贺霁安?那鲜血淋漓之人笑得如阴森恶鬼,「因为,贺霁安本就是我们的人啊。」

贺家虽不至于高官达贵,却也过得富足,如何能与匪寇扯上关系?

以是不得不将贺霁安带在身边,护他周全。

可他倒好,三天一风寒,五天一心疾发作,真如他所说「多病」似的…………

我看着他气息孱弱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有那么一丝把他送回京的念头,可转念想起暗卫所言。

「贺霁安幼时失踪数年,成年后才被接回贺家。」

失踪这些年岁多半与匪寇脱不开关系,又打消了念头。

又一日,贺霁安拖着病体,当着我的面栽倒在一米大砍刀上,胳膊差点被生生砍断。

军医急切的声音,一盆盆血水换去…………

我忍无可忍,冲进营帐,盯着那张因失血过多而苍白的脸,「你到底想干什么?」

贺霁安不语,只是看了看北边,京城的方向。

我一字一顿道:「不可能。」

「再敢把自己弄生病,我就…………」

贺霁安神色淡漠,仿若什么都无法撼动他一丝情绪。

我心中猛地一颤,他就是这样的性子。

前世他硬生生被匪徒凌虐致残,也不肯向我求救而暴露军机,忍得那些人发泄够了走了,才一点点爬回军营。

那会他趴在地上,血迹染红了草叶,仰起头,嘴角扯起一抹笑,「私自出营,还请将军责罚。」

铮铮傲骨,百折不催,什么威胁都无法动摇他。

忽明忽暗的烛光下,我蓦然掰过他的脸,在唇上亲了一口,恶狠狠道:「我就亲你。」

贺霁安表情终于产生了一丝裂纹,猛地推开我。

我心底冷笑一声,软硬不吃,却死守贞洁。

我勾住他的衣领,欺身上去。

「来军营生了几次病了,欠我几次?」

贺霁安被逼得后仰,露出光洁如玉的脖颈。

不知怎的,忽地很想咬上去。

想着,也这么做了。

温热的唇落在喉结,贺霁安仓皇滚下床,咬牙道:「我愿成为您的谋士。」

人都妥协到这份上了,我自是不能再逼。

「那就尽快把身上的病养好。」

贺霁安从前做谋士时,恨不得掏心掏肺、倾囊相授,这次别说兢兢业业了,连敬业都没有。

没关系,我把他当祖宗供着。

他胳膊受了伤,整日晃荡,今日想出去遛弯,准了;明日想吃冻河里的鱼,应了;又说想喝京城的酒,派人去买…………

心腹都劝诫我不可太宠,万一是奸细。

遛弯的地方实在隐蔽,冻河那处还偏偏疑似匪寇前据点,这酒…………不知何时贿赂到了大将口中。

贺霁安的伤已大好,面对我玩笑般的质问,只是抬手为我斟酒。

「将军,只是巧合。」

我挑眉,「是么?」

贺霁安笑笑,小臂微抬,杯盏已送至我唇边。

恍然间,我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凉酒入肚,偏生出一阵暖意。

「霁安…………」

眼色朦胧,我抬手想要抓住些什么,贺霁安握住了我的手,轻轻地将我带至床榻。

头一沾枕头,我便沉沉睡去…………

昏沉的梦中,贺霁安很是主动,如玉般的指节探入我衣襟…………

「将军!」

「将军醒醒,大事不好,军防图丢了!」

我猛然惊醒,抬眼见哨兵慌慌张张闯入帐中,「将……将军,贺公子昨夜骑马走了,他带着您的将令,我没敢拦…………」

倏地反应过来什么,一摸腰间将令,空空如也…………

6

「绝对是贺霁安偷的!一开始我就觉得那小子不对劲。」

副将气红了脸,他身旁的士兵也跟着附和。

「对!将军,只要您一声令下,我去带人将他追回来,军法处置!」

我手心倏然收紧,沉声道:「不必。」

副将急道:「这时候了,将军还要包庇他?」

初春的风仍是裹挟着寒意,恍然吹进帐中,拂动了我披上的军衣,长枪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本将军亲自去。」

我不信贺霁安会背叛,就算全军营的人都箭矢相向,贺霁安也不会。

所以我要找到他,一如他前世对我那般,坚定地站在他身边,澄清他身上的脏水…………

直到,那副鲜血淋漓的画卷再次出现。

「将军,有人将此物丢在军营大门前,无一人看到何人所为。」

我将它攥得发皱,浸出汗的手捉住那士兵,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如今何时了?」

士兵答:「农历三月十五。」

嗡地一声,某片记忆在我脑海炸开。

前世此时,正是贺霁安被匪寇凌虐的时候,整整一月,爬着回来的…………

我怎会忘了…………我怎会忘……在他受尽折辱遍体鳞伤躺在军营时,我将他拖进牢狱,酷刑逼问前不肯承认一句背叛,更是在假意相迎时,用冰冷的刀刃结束了他的生命…………

副将见我神色异常,拿过画卷细细查看,忽地眼睛一眯,「将军,这里有一行字。」

画卷上是一张张军眷妇孺的脸,纷纷惨死状,仿若真实发生的一般,右下角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似是掩饰字迹,刻意用左手书写。

「苍冥山送将军一份大礼。」

苍冥山王,匪寇之首,猖狂嚣张至视皇权如无物。

前世我曾被唬住,仓皇派人回京,一查得知军眷早就不知所踪,不日剿匪路上又见血色溪水,三两尸体面貌尽损,身形却像极了军医的妻子父母…………所有人都信了画卷的内容,我亦是将奸细之名扣在贺霁安头上…………

命运的齿轮转动,一桩桩一件件都在推着人向前走。

身侧,副将猛地紧张道:「我见过这种字迹,贺霁安右手受伤时,我见他曾用左手在地上画过。」

不轻不重的一声惊诧,落在熙熙攘攘的军队中却是炸开了锅。

「您可看清楚了?当真是他?」

「千真万确。」

…………

一言一句,再次扣下了贺霁安的罪名,猜忌声,愤恨声,一字不差落进我耳朵。

头顶渐渐笼起了乌云,冷风拂过脸颊,我呵斥一声:「事情未水落石出,不可妄言!」

「将军!这上面画的全是我们家人,您是武将世家,贼人自是不敢动您,但我们…………」

「那便去京城查探!其他人随我入山!」

出京前,我早已暗示新帝保护好京城军眷,此世不可能再次出现差错。

「将军,他有我们的军防图,万一串通贼人埋伏…………」

猜忌声不止,质疑色不减,我一口否决,疯了一般上山搜寻。

此时此刻,说不定贺霁安在不为人知的阴暗角落,死守军营之事,我又何尝顾及得了其他…………

随我一同前往的将士随着天色越来越黑,怨声不止,私下纷纷恶语,见到贺霁安便第一时间杀了他,以绝后患。

终是几日后的黄昏,暗卫来报。

「找到了贺霁安的踪迹,两公里处西山断崖。」

风声呼啸不止,亦如我凌乱的心跳声,我骤然调转马头,扬鞭落下,赶往西山。

希望一切都来得及…………

西边最后一抹残霞消失,天色猝然阴沉起来,副将策马至我身边,谏言相劝,「将军,此人断不可再信,宁错杀一百,不可放过一个。」

「对!必须杀了他!」

「您身为一军之将,怎可耽于儿女情长?」

更有甚者,「家国大义难道不及一个男人?若非,您就不再是我们敬仰的将军!」

山间的鸟被声声震颤,飞向灰色暗淡的天空…………

我不语,只是盯着断崖上那抹蓝色衣袍,沉声道:「所有人,罔顾军令便军法处置!」

跳下马,我缓步上前,每一步都很轻,生怕吓到那人不小心踩到碎石而跌崖。

「霁安?」

他望着远方,身子未动半分,甚至一声回应都不愿给予。

副将猛地从我身后跳出,一柄长刀赫然冲向贺霁安。

「不可!」

手起刀落,贺霁安毫无半分招架之力,头颅飞出,身体砰地一声落地。

刹那间我心跳都停了,条件反射抬手挡刀——

入肉三分——

副将大骇,骤然收刀。

待看清地面「头颅」,我胸腔恢复了血液。

大喘一口气,咬牙道:「假的!」

副将跪在我面前,「末将以为他手中有兵刃,恐其伤您,请您责罚!」

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一抹银白在那蓝色袖口处,是一朵形状奇特的花,似是刀刃一般亮眼。

「等等,那是什么?」

我眼睛微眯,只见山崖下,一处火把通明的寨子,光膀壮汉扛着大刀,威武地走进门内,宛若一个个穷途恶鬼…………

将士们也发现山崖下匪寇据点,纷纷禁了声。

7

常年对抗敌寇的血脉刹那觉醒,只待我发号施令。

「众将士听令,剿灭此处山寨!」

「若发现贺霁安,不可伤他分毫。」

副将抬头,急切道:「将军!」

「你怎知这稻草人不是贺霁安所放?即便是奸细,也得问清楚了再杀。」

我一声令下,副将率兵前往。

那山寨之人大惊失色,万万没想到京城军队能找到这里,毫无防备,抵抗不足两日便投了降。

我一一清点俘虏,没有贺霁安的身影。

询问下,也无一人见过他。

军中将士得了胜利,坐在篝火旁饮酒,讨论着奸细和家中亲人。

副将拿着酒瓶过来,瞟了一眼我的胳膊,「将军,您的伤好些了么?」

我抬眼看他,「怎么,二十军棍领完了?」

「嗯。」

他将酒递给了我,「其实弟兄们还是觉得贺霁安有问题,毕竟他偷走了军防图。」

我没接,只是看着他,「对他最有意见的,是你顾玉吧。」

顾玉这人,自皇帝将他钦点给我,便任劳任怨地追随,数年来不论是战场上还是私下里,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这次却破天荒地罔顾我的命令。

他微微垂下眼睑,让人看不出情绪。

还未等他答话,巡卫兵着急忙慌地赶来。

「五公里外发现人影行踪鬼祟,我们去查探,发现军防图被扔在地上。」

此话一出,将士们簌簌抬头。

我一下捉住他呈上图纸的手,「当真?在何处,领我前去。」

心中冷不丁冒出个猜想,等着我去探寻,去确认,迫切而不安。

顾玉在身后喊道:「军防图…………」

「假的!」

不过一眼,我便认出那图是伪造的,一笔一画,却足够以假乱真。

顾玉担忧我安危,立刻带了支小队跟了过来。

来到南山,纵横交错的灌木丛间,只剩下人踩过的痕迹,还有一些未成形的稻草。

许是巡卫兵发现前,那人便走了。

「这小子,绝对是在耍我们玩!」

顾玉气急败坏。

我踩在脚印最重的地方,抬起头,不安的心在狂跳,「你看那是什么?」

透过密密麻麻的枝叶,又见一匪寇据点。

胸腔的答案呼之欲出,贺霁安至少没有被抓。

接连数日,贺霁安的身影悄声无息地出现在山脉中各个位置,每一个都是假的稻草人,每一处都能恰到好处地找到山寨,各中缘由,大家不约而同地藏在心里。

士兵压着俘虏回营,那人骂骂咧咧,「要不是寨子里出了奸细,你以为能抓到我们?臭婊…………」

那人被士兵扇了一巴掌,他舔了舔嘴角的血,笑得猖狂,「别得意,我们主人很快就抓到奸细了,还有你,早晚沦为主子的娼…………唔唔!」

「对不住将军,对不住,我们一定从他嘴里撬出来营寨的奸细是不是贺霁…………贺公子。」士兵连连道歉,赶忙拖着人走了。

其他几个带头辱骂贺霁安的人,低着头不敢看我。

没一会,颤栗着走过来。

「将军,前些时日是我妄加猜测您,我自请责罚。」

「我也自请责罚。」

「我也是…………」

大逆不道的话消了声,猜忌我的人自觉领了罚。

我仿佛听不见,只是望着远山,任由风吹乱了发。

贺霁安,到底想要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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