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苗苗的离开也给年底的那场争夺蒙上了一层阴影。
田有福似乎也已经认命,主动给高翔打电话说:“你准备一下,准备好了就和我说,我开始教你提线木偶戏的技巧。”
高翔倒是不抗拒当这个家主,也乐意拥有“非遗传承人”的这层身份。
可当田有福真的这么说了,他还是犹豫了一下:“那个田叔,要不还是再等等,万一苗苗她?”
田有福叹了口气:“算了,与其多耽误几个月的时间,还不如打铁趁热。”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高翔哪还不明白啊?
一个竞争者已经放弃了,另一个无论如何得给它保住了。
否则真到了年底,没有人上这个擂台,那不仅是高、田两家的笑话;更是整个元宝村,乃至南江的大笑话!
他们,丢不起这个人啊……
高翔和田有福约定,每天晚上去跟他学习提线木偶。
至于说白天,当然还是要忙公司的事儿。
国庆节上班过后,高翔公司也变的忙了起来。
离商务局招标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就是之前提到过的,商务局想用VR规划和管理商业活动那事儿。
这个单子不仅刘强把它当成救命稻草一样;高翔也把它当做一个难度极高的挑战来做。
毕竟比起成都、德阳、绵阳的那些大公司,他们南江本地的公司名气还是太小了啊。
这些天,连周依依都知道主动加班了,白天上班的时候也不摸鱼了。
高翔调侃她说:“你要能一直保持这个工作态度,我年底肯定给你涨工资。”
周依依白眼以对:“现在上班根本不用带饭,有老板画的饼,同事甩的锅,自己摸的鱼,吃不完,根本吃不完……”
这丫头,谁又甩锅给她了?
“……”
回到办公室,高翔想了又想还是决定给刘强打个电话。
从国庆节前夕到现在,已经有十多天没有看到他了。
这么长的时间,足够他折腾出很多的是是非非了。
高翔给他打电话的时候,刘强居然都还没起来。
有人说千万别躺着接电话,你以为对方听不出来,可实际上人家真的能听出来。
刘强就是这样,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也更加模糊;
这说明他的声带和喉咙明显处在一个不正常的位置,而且还不自觉的用了许多懒散的语气助词。
根本不像他平时的风格。
不过高翔并没有心情拆穿他,只是问他:“你最近怎么没来公司?”
一说起这个,刘强反倒变得兴奋了起来:“你晓不晓得我昨天晚上跟哪个一起吃的饭?我们吃了饭又去唱歌,一起喝到凌晨3点多,我跟你说……”
接下来就是长达数分钟的听他吹牛时间。
高翔听他翻过来调过去的讲了半天,总算听明白了,他昨天和商务局的一个不知道是什么职务的小头目一起吃了饭。
还去唱了歌,洗了桑拿,一晚上拢共花费了一万多,这笔钱希望公司给他报账!
高翔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了……
刘强这个人到底是咋想的啊?他这个行为真的是蠢到家了。
蠢的让高翔甚至想要主动帮他安装一个反诈APP,天底下就没有这么蠢的人了。
报销自然是想都别想。
他在外头胡吃海喝,醉生梦死,花钱如流水一般……
什么人一晚上能花一万多?
现在知道荷包受不了了,居然妄想用公司的钱来给他报销,这脑回路跟田苗苗那个经理也不遑多让了。
两个人在电话里又大吵了一架。
刘强认为他是在为公司做事,高翔却啼笑皆非的告诉他:“动动你的脑子好好想想吧,这节骨眼上还敢跟你吃饭、喝酒、泡夜店的,不是骗子就是别有用心,结果你可倒好。”
高翔真搞不懂他到底是怎么想的,有这时间琢磨点有用的东西不好吗?
就连玩网络游戏的时候都知道沿着大路行走,碰上怪物的几率会大大降低呢;
可刘强却非要一门心思的搞钻营,抄小道。
一心只想着走捷径,可捷径不是那么好走的!
因为在捷径上等着他的,不是陷阱就是猛兽……
※※※※※※
田苗苗7号晚上就回到了苏州。
在家里休息了一晚后,第二天早上便准时来到了公司。
最后的一丝侥幸心理,终于在打卡的那一刻彻底破灭。
果然和高翔说的一样,停OA这是第一步;第二步就是把她的打卡也给停了。
田苗苗装作毫无头绪地去问公司前台,两个前台小姑娘一阵支吾。
推脱说:“我们也不知道呢,要不你待会儿早会后去人事问问吧。”
早会自然也没田苗苗什么事儿,因为根本就没人叫她去开会。
她自然也不会自讨没趣,但是呢又不能让他们抓到把柄,索性拿起一本《神经网络算法》的书看了起来。
9点半,早会结束。部门的人陆陆续续回到了办公室里。
王姐看到她明显愣了一下,但随后又低下了头,装作不认识一样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
田苗苗心里冷笑,就这态度,还让她交接工作,交接你……
其他人看田苗苗的目光也都十分复杂,同情、可怜、幸灾乐祸等等,感情丰富的非言语所能表达。
主管又风风火火的来了,到了田苗苗工位前也不看她,冲着空气说了句“来一下”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田苗苗自然也把她当成空气,径直朝人事部门去了。
人事部的一名HR接待了她,听了她的来意之后,双手在键盘上噼里啪啦的打了会字,应该是在跟姓马的沟通。
片刻之后,HR斟酌着说:“具体原因呢,我相信你心里应该能猜到几分,我的建议是回去和你的主管好好沟通沟通,有什么是不能协商解决的呢?”
从人事出来,田苗苗还是无奈的去了主管的办公室。
比起姓马的那间,有落地窗,有绿植,有沙发等等;她的这间所谓的“办公室”就显得非常寒酸。
面积还没公司的厕所大呢,整间办公室还是个狭长的布局。
然后在这么逼仄的环境里,还硬生生塞了柜子、复印机、以及两把椅子。
没错不是打印机,而是那种大型复印机;别的部门,这东西都是摆在外面的大办公室里,好方便员工随时使用。
可在田苗苗他们部门,这东西被视作主管的“私有财产”,恨不得拿把锁给锁上。
有人想用复印机,还得她本人同意。因为打印纸、耗材这些都要计入部门支出……
进来以后,田苗苗自顾自找了把椅子就坐下了,根本就没给主管晾着自己的机会。
主管厌恶地看了她一眼,埋头在电脑上打字,装作一副很忙的样子;
其实田苗苗不在的这段时间,她根本一点儿都不忙,因为王姐根本就顶不起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以往总是被田苗苗带飞,所以让她产生了错误的自信。
就像两个人玩游戏,一个总用野王,一个总用瑶,玩瑶的那个被野王给带上了王者,然后就膨胀了。
开始以为能上王者,这都是她的功劳……
然而,真的等离开了田苗苗这个“野王”,王姐才悲哀的发现,她其实就是一个辅助。
这个项目组,她带不动!带不动啊。
“……”
主管不说话,田苗苗也不说话,两个人“谈判”,不能都不说话吧!
不一会儿主管就坐不住了,对田苗苗说:“你写份检查交给我,要深刻,字数不得低于3000字。”
田苗苗瞥了她一眼:“做不到。”
“你!”
主管拍桌子站了起来,终于又开始歇斯底里:“田苗苗,不要以为你能凌驾于公司之上!”
田苗苗打量着国庆期间在商业街上做的美甲,还给主管笑了一下:“我从来没这样认为过。”
“你旷工,严重违反公司纪律!”
“我请假了,且有正当理由,是你恶意卡着不批。”
话到这儿,两个人又忽然都不说话了。
用木偶戏的行话说,就是掉在了地上,冷场了。
聊什么啊,还怎么聊啊?她俩的矛盾本来就是主管理亏在先。
人家田苗苗按照正常流程请假,是她卡着不批。
后来田苗苗家里又突然出了事,她父亲让人给打了,都送医院了。
做女儿的紧张父亲,急忙回家去探望,这本就是人之常情。
又是主管在姓马的面前煽风点火,要把田苗苗“以儆效尤”。
姓马的刚开始还有些犹豫,是主管力挺王姐,并且歪曲事实:“好多事儿其实都是人小王干的,田苗苗也就挂了个副组长的名。”
主管不懂技术,姓马的同样也不懂技术。
看似不可思议,实则合情合理。
于是乎,两个人便商量决定,给田苗苗计两天旷工,再把她的OA跟打卡都停了,好好地敲打她一番。
她要是识抬举,就赶紧来道歉认错,以后乖乖地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别整那么多幺蛾子。
要是不识抬举,那就别怪他减员增效了……
可眼下,减员增效看起来怎么更像是“减员增笑”呢?
王姐根本顶不起来,离开了田苗苗她才意识到自己有多愚蠢。
为什么从前看田苗苗做起来游刃有余,甚至是十分简单的事情,她本以为眼睛都看会了,可手却告诉她:不,你不会。
王姐焦头烂额了几天,他们终于意识到离开了“田屠户”,项目组还真就得吃带毛猪!
再加上国庆节放假,人心惶惶,所有人都无心工作。
无奈之下,只能给整个组放假;组里其它人也没想到,入职几年,竟然通过这种方式享受了一个完整的假期。
那么说这么大的一家公司,真的就再找不出一个人来接替田苗苗了吗?
当然不是,只是因为他们这个部门的权力斗争,所以才暂时导致了这样的局面。
这一点,田苗苗清楚,姓马的也清楚。
“……”
和主管没有谈出名堂的田苗苗回到工位索性摸起了鱼。
两天旷工看来是不会给她撤销了。
不管她是出于何种理由,都已经被公司作为事实给拿捏了。
这两天旷工对她的影响可远不止两天工资那么简单。
相应的,像什么交通补贴、话费补贴、餐补、岗位绩效、还有奖金等等都不会再给她全额发放。
也就是说,因为她的这次回家,下个月到手的钱起码少了三分之一。
而这还不算后续持续对她的影响。
因为直到今天下班,田苗苗的OA权限和打卡也还没给她恢复。
没了OA,就没法做事;打不上考勤,自然就没了绩效。
田苗苗今天到点就走,丝毫不理会主管那红的发紫的脸色。
出了公司,看着外面还没有黑下来的天,她居然还感到了一丝丝的不习惯。
再联想到以前下班,外面沉静的夜色,以及身后那栋依然灯火通明的大楼。
忽然又觉得特别好笑——原来在国内互联网公司,正常下班,竟然约等于旷工。
“……”
高翔今天下班之后买了一只烧鸡,想了想又买了只很有南江特色的缠丝兔去了田有福的家里。
田有福虽然只说是未雨绸缪,提前把提线木偶的技巧都传授给他;
但对于高翔而言,这也算是拜师学艺了,该有的束脩不能少。
正好提线木偶,古称悬丝傀儡嘛,带只缠丝兔倒也应景。
虽然高翔知道,拎两瓶好酒更能讨田有福的欢心,但是,必须要说但是,田家真正当家的可是刘月如。
就如同他们家当家的也是周海芹,而非高业林一样……
虽然两位妈妈对外都说什么“男主外、女主内,大事当然由男人们当家做主”,但高翔从小到大,家里好像就没发生过大事,所以当然也就轮不到高业林做主。
至于说什么是大事?像之前交接家主的时候就是大事!
所以高业林跟田有福做出了决定,周海芹跟刘月如谁也没有异议,体现了“说话算数”的一家之主气度。
但高翔晚上躺在床上琢磨的时候心想,如果这2个家主不是传给了他和田苗苗的话;
假如高业林想要传给他徒弟周斌,那下场……
田有福果然和高翔预料的一样,见他没有带酒,当时脸就垮了下来。
刘月如一指头就杵在了他的头上:“姓田的,你当老娘不存在嗦?”
田有福打了个哆嗦,期期艾艾地对高翔说:“来就来嘛,还买啥子东西。”
高翔给他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帮着刘月如布置好了碗筷。
上桌子之前,更是主动提议道:“田叔、刘姨,要不我还是回去一趟,把我父母都请过来做个见证,拜师礼还是要的。”
田有福叹了口气:“我干脆给你个喇叭,你去把全村的人都喊来要不要得?”
刘月如也嗔怪地说:“你还嫌我们丢人丢的不够,是吧?”
这,那茶总要敬一杯吧?
这回田有福和刘月如没再推辞,两个人坐到沙发上,还贴心地给高翔拿了个垫子。
看着高翔磕头拜师,挨个给他们敬茶,田有福也是唏嘘不已:“你以后就是我的关门弟子,你放心,我会把田苗苗会的都交给你,这个时候也没有必要再藏一手了。”
高翔忙说:“田叔你何苦说这些嘛,我好歹也是你看到长大的,还不知道你的人品吗?”
这时候,不等田有福说话,刘月如反倒先呵斥了高翔一句:“没规矩,要叫师父。”
高翔恍然,拜了师得改口了,连忙又重新叫了一遍师父、师娘,这才把刘月如哄得眉开眼笑。
晚饭,刘月如将就高翔带来的烧鸡,又炒了2个下饭的菜,还破天荒的给高翔还有田有福都倒了杯酒。
看着喜出望外的田有福说:“今天我就给你破一回例,你们师徒俩喝上一杯。”
一杯就一杯嘛,田有福也不敢得陇望蜀,美滋滋的可算是喝了顿酒。
酒足饭饱,高翔跟随田有福来到了书房。
说是书房,却宽敞的很,显然平时也被当做练功房用。
师徒二人落座之后,田有福对高翔说:“我们提线木偶跟你家的布袋木偶同样古老,是一门有传承的地方艺术。所以你有必要先了解我们田家提线木偶戏的传承……”
提线木偶戏最早起源于秦汉,兴盛于宋元时期的民间艺术。
是我国不间断传承史最长,文化积淀和艺术积累最为丰富的傀儡戏。
田家的木偶戏又源自泉州,是当地一个大家族的分支。
自古以来更是被称为“嘉礼戏”、“加礼戏”;顾名思义即隆重殡婚嘉会中的大礼。
每逢民间婚嫁、寿辰、婴儿周岁、新建屋厦奠基上梁或落成,迎神赛会,谢天酬愿,都必须演提线木偶戏以示大礼。
正是因为当地民俗的庞大需求,才有了提线木偶戏在当地这么繁荣的演出市场。
传承至今,依旧保持着700余出传统剧目,以及300余支曲牌唱腔构成的“傀儡调”。
并且形成了一整套精巧成熟的操线功夫。
就这一套操线功夫,也叫“基本线规”,新人入门光是背,就得背三个月再说。
每天早晨背,傍晚背,师父不定时抽查,背不上来还要被打手心……
就连田苗苗小时候都没少挨打。
这个时候,田有福不再是毫无底线狂宠女儿的甜宠老爸,而是严师。
“……”
田有福教给高翔的第一课却不是线规,而是结构。
他藉着实物给高翔剖析:“我们这个木偶呢,它的内部是有结构的,是根据我们人体的骨骼的结构来分关节。你们布袋戏原本是没有的,后来你爷爷尝试加入了铁丝、泡沫作为关节,就是从我们这里得到的灵感。”
高翔这才明白,原来自家的布袋木偶能有今天的关节设计,其源头竟然在提线木偶,在田家。
田有福接着和高翔讲:“至于说我们提线木偶戏所获得过的荣誉那可就太多了。
远的不说,单说08年北京奥运会的开幕式上,就表演了由我们提线木偶所演绎的《四将开台》。
虽然只有短短的三分零八秒的时间,但是却向全世界展示了我们中华民族优秀的传统文化,是值得骄傲和自豪的!”
田有福的潜台词高翔听懂了——不就是说他们布袋木偶戏可没这份殊荣嘛。
难怪他过去总把“只有提线木偶戏才是真正的艺术,其它的都难等大雅之堂”这句话给挂在嘴上……
能在奥运会的舞台上进行演出,这在整个木偶届都是头一份的。
田有福,有他骄傲的资本。
“……”
书房里,最显眼的地方挂着一幅由田有福亲笔写的字:十指操弄舞乾坤。
能不能把提线木偶戏演好,完全取决于演员手指头上的功夫。
前面说过,控制木偶关节的丝线最少要16根,这16根线也叫基本线位。
16根线穿在钩牌上,可手拿,可悬挂。
田有福为高翔讲解说:“上面这个角的这两根控制木偶的脚;这边上的4个孔控制手臂;下面这个角控制木偶的头;延伸出来这两根是手背线;最后面这根是后背线,这就是提线木偶戏的16根基本线位。”
指着钩牌为高翔演示了一遍之后,田有福才接着授课:“万变不离其宗,每一个木偶的这4个位子都是固定的,只要牢牢地记住这一点,以后不管遇到什么木偶,一拿起来就知道该如何操纵它了。”
接下来就是基本的放线、梳线、理线;等这些都讲到了,才教高翔正确拿钩牌的姿势……
人在专注状态下,总是感觉时间过得很快。
高翔就觉得才学了一会儿,怎么两个小时的时间就过去了。
田有福到底是上了年纪,经力大不如前了。
因此刘月如进来提醒他们的时候,便结束了教学:“今天就先到这儿嘛,这个木偶你拿回去,多练,一定要多练;说白了操线功夫也是肌肉记忆的一种,后面在舞台上表演的时候,丝线应该松多长,不会给你把尺子去量,全靠你的感觉,所以不可懈怠。”
高翔今天开始学的这些就是提线木偶的基本手法。
那么说它和线规有什么区别呢?
基本线规其实就是一整套的线位布局。
就跟京剧的“生旦净末丑”一样,不同的角色,就需要不同的线规来进行演绎。
比如演绎一个县令,从出场就需要用到“官行线”,先亮相,再让县令在舞台上走方步;
接下来就是“倒行线”,就是走到舞台边缘之后,再倒着走一遍;
然后是“比触线”,比如甩手,比如提腰带;
再就是“入座线”,县令入座,升堂、退堂;
最后,要是演绎大臣,需要上朝,那还有“鞠躬线”,面圣的时候,弹衣,鞠躬,跪,三呼“万岁”,最后是起……
把这些东西加到一起,就是一套县令、大臣的线规了。
另外,旦角有旦角的线规;丑角有丑角的线规;家丁、恶霸、都有其一套固定的走法跟动作。
而这些动作,都需要演员通过控制丝线来完成,所以又叫基本线规。
“……”
高翔学的时候感到无比充实,可等兴奋劲过了,又觉得大脑好像充过了一般,头昏脑涨的怎么也睡不着。
想到田苗苗应该也还没睡觉,便试探性的给了她发了一条微信:“我今天拜师了,以后是不是就该喊你师姐了?”
田苗苗很快回了微信:“什么?你拜我爸为师了?”
高翔这时候明智的没有回她,这时候的田苗苗已经进入了自言自语的状态,不管回什么她都看不见的。
果然,接下来高翔的手机就开始响个不停。
“他这是对我不抱希望了吧,没有期望,也就不会失望。”
“我知道父母是怎么想的,可我就是过不去自己这一关。这感觉就像是我正在参加一场比赛,好不容易建立起微弱的领先优势了。
可这时候裁判却突然跑过来对我说,别比了,你走错场地了,你的比赛场地在那边,请你赶紧回到自己的场地上去……”
“我时常找不到人生的意义,就像许三多不明白到底什么是有意义的事儿。”
田苗苗一连发了好几条类似这样的信息,说痛快了,才质问高翔:“你还活着吗?”
高翔熟练地回复:“你的麻烦都解决了吗?”
这时候,千万不能顺着她的思路走,否则容易被带进沟里,爬都爬不上来那种。
田苗苗果然就像一只傲娇的猫咪,冲着很晚才回家的主人喵喵喵控诉了半天;
质问她你干什么去了,为什么不陪我,知不知道我一个人在家有多无聊吗?
可等主人掏出猫条,又立马将这些忘了,飞快地跑过去一边吃猫条,一边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表示自己十分满意。
田苗苗发了一个委屈想哭的表情,然后回复说:“并没有,主管让我写3000字检查交给她,我写了所有麻烦就能迎刃而解。”
“但是你做不到。”高翔及时的回复。
手机那头,田苗苗愣愣地看着屏幕,心里生出一种“果然还是他懂我”的念头。
“是的!我不可能低头,明明不是我的问题,并且我连正当的请求都得不到批准,被他们一卡再卡,现在居然让我认错,还要深刻检讨,我做不到!”
她一连用了两个感叹号来表达自己的愤怒。
高翔很能理解她的心情,这种事儿搁谁,谁也不能轻易就低头服软的好吧。
哪怕是周依依那种性格的女生,要是高翔敢恶意卡她的假,然后还冤枉她的话,她也会让高翔见识到什么叫年轻人整顿职场的。
更何况是田苗苗这种从小就有些风风火火的性格了。
高翔忽然对她说:“回来吧,师父他,很需要你。”
然后田苗苗又沉默了。
高翔继续给她发消息说:“我也是学习了之后才知道这门技艺有多么的博大精深。操纵木偶有线规,舞台表演有曲牌,培养一个演员,从入门到成熟,往往需要数年,甚至十年的时间。
我知道单凭这些说服不了你,但你还记得之前跟我说的话吗?你说用芯片赋予木偶生命;用AI赋予木偶智慧;用3D打印技术让木偶变的更加精美……
我想说的是,这未必不能当成产业来做。如果提线木偶戏真的在你手里重现了过去的辉煌,成为南江文创的一张名片,不比在互联网大厂给人打工更能实现自我价值吗?
更何况你还做的不开心,要不,考虑一下?”
“……”
田苗苗盯着手机,一个人愣愣地出神。
这个高翔该不是会干过传销吧?不然为什么洗脑这么厉害!
这家伙刚才的提议,每一句都说在了田苗苗的心坎上。
说的她的心痒痒的厉害。
通过所学,为传统木偶戏赋予新的活力,再把这个过程当做事业来做……
也许刚开始的并不挣钱,也许这条路压根就走不通,但是!
它就像是一颗种子,田苗苗把它种进土壤里面,然后精心地浇灌;
无论将来这颗种子能不能发芽,能不能结出果子,那都是一个实现自我价值的过程。
而不是,每天毫无意义的加班,当一名正常下班,竟然约等于旷工的奇葩!
只是,田苗苗又舍不得现在的年薪。
当初校招从P4开始做起,熬到31岁才好不容易做到P6的技术岗,即便是在像苏州经济这么发达的地方,也有了立足之地。
留下,意味着低头;回去,又成了啃老。
田苗苗被高翔给说的心烦意乱,突然有种想要出门的冲动。
她随意把头发扎成一束,薅了件外套就下了楼。
出了小区,一个人走在依旧喧闹的马路上。
田苗苗没有方向,也不知道要去哪儿。
她只是漫无目的的沿着街边走,走过了热闹的学校路段,走过了人间烟火气十足的小吃夜市……
走着走着,直到前方再也看不到喧嚣,有的,只有漆黑的夜色。
原来是误入了一条不知名的小巷。
就在田苗苗准备退回去的时候,前方的道路突然变亮了起来。
她猛地回头,才发现身后,是三名穿着黑色制服,佩戴着蓝红色警灯的警察跟在后面。
默默地用手电为她照亮了前方的道路。
田苗苗临时加入了他们的队伍。
一个面色黝黑的汉子对她说:“姑娘,有心事?跟你半天了。”
她这才恍然大悟,就说警察怎么会无缘无故跑来给她照亮;
原来是人家看她一个女的,大晚上的也不回家,低着头走路不玩手机,还不看路。
眼看着她走进了一条偏僻的巷子,这才不放心地跟了进来。
田苗苗先是道谢,然后解释说:“是遇到点事情,有家里的,也有公司的,一时拿不定主意,才想着出来透口气。”
又是个让工作压的喘不过气来的年轻人……
警察感慨地说道:“我经常在网上看那些人讲,没有听说谁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是因为没有好好工作而后悔。都是因为没有吃到什么好吃的,没有玩到什么好玩的而后悔。
听我句劝,工作就是为了挣钱,工作不是生活的全部,不要为了工作而emo啊,焦虑啊,不值得。”
田苗苗笑的很甜,这警察好暖。
她从善如流的点着头说:“我知道了,谢谢你们。”
“……”
警察叔叔一直开车把田苗苗给送到了小区门口。
看她从警车里面下来,门口的保安都瞪大了双眼。
田苗苗刷门禁进去的时候,忍不住瞪了他一眼:“看看看,看什么看!”
吓的那小年轻一哆嗦。
回到家里,田苗苗洗了个战斗澡——基本就是用水把皮肤打湿,然后礼貌性的涂点沐浴露,再冲干净这样子糊弄。
把自己扔在床上,田苗苗看了眼时间,凌晨2点45分。
她竟然一口气逛到了现在。
顾不得那么多,她直接给高翔打了个视频电话。
田苗苗想象得到,一个人凌晨2点45分,突然接到视频电话是种什么体验。
高翔睡的正香,突然床头柜上的手机就唱了起来:“Oh,baby,情话多说一点儿……”
吓得他直挺挺就坐了起来,还大喊了一声:“我不要上学!”
等他清醒过来,发现是这该死的手机在叫唤之后,才气急败坏的大骂半夜给他打骚扰电话的人。
可等他看见打视频这人的名字后,又把怨气瞬间全都收回了肚子里。
反而一脸凝重地接通了视频,看着对面黑漆漆的画面,一脸担心地问:“喂苗苗,怎么了?”
田苗苗看着手机对面,一脸担忧的高翔,突然又不想说话了。
任他急的不停地叫自己的名字。
足足等了好一会儿,田苗苗才用低沉的声音说:“喂,让你公司爱摸鱼的那个姑娘帮我写份3000字的检讨呗。”
爱摸鱼的姑娘,周依依么?
她这是既惩罚了周依依,又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啊……
等一下,写检讨就意味着田苗苗打算跟公司低头!
高翔焦急地质问她:“我说你咋回事啊?人家都欺负到你头上来了,你怎么还跟个软柿子似的!”
田苗苗嘴里吹气,把腮帮子吹的鼓鼓的,故意嘟嘟囔囔地和高翔说:“可是工资很高的啊。”
高翔忍不住问:“有多高?”
田苗苗想了想说:“也就比南江平均工资高十倍的样子。”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顺着听筒传进田苗苗的耳朵。
乐的她在床上直打滚……
反正她没开灯,黑漆漆的高翔什么也看不见。
这家伙居然被吓到了,实在是太好玩了。
高翔之前光知道她是在互联网大厂,是世界500强,估计每个月工资不少挣;
可是也没想到,居然有这么多呀!
这下他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劝人家别干了,主动放弃这么高的工资?
别逗了……
田苗苗见他突然就不说话了,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是不吭声。
又急了:“喂,你怎么回事?说话呀!”
高翔明显没有跟上节奏:“啊,说,说什么?我是说,我想说的是即便是你这一次忍了,那下一次呢?他们会不会以为彻底拿捏住了你,后面干出更加过分,更加没底线的事情来呢?”
田苗苗嘴角噙着笑意:“嗯嗯,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愁的睡不着觉。”
高翔沉吟了片刻,还是说道:“你要问我,我还是建议你回来。”
“为什么?回来了你养我么?”
高翔本来都准备好了一套说辞,就像是斗地主的时候,看人家出了个三代一,他也准备好了一手牌准备管上;
结果他都准备出牌了,那人突然挪开最底下的一张牌,告诉他是3个3带了个3一样……
炸弹!
高翔的思维都不连贯了,一个劲的在那嗯、啊、喔,愣是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好。
田苗苗也不着急,趴在枕头上笑眯眯地看他慌慌张张的样子。
高翔乱了一会儿,也就镇定了下来,盘腿坐在床上,看着手机屏幕说:
“这不太合适吧,现在我俩可是师姐弟的关系。”
“切这有什么呀,我妈和我爸也是师姐弟呀!”
什么,刘月如竟然是田有福的师姐吗?
这可真是个大瓜啊,明天回家好好问问老爸老妈。
但眼下,还是继续劝说田苗苗比较重要。
高翔想了想说:“我先回答你为什么吧。”
手机那头,传来一声可爱的“好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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