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送走了常奶奶，这片林子只有洛生和秋小红二人。

依旧照常，该打理院子的打理院子，该打猎的打猎。春节的时候二人还包了五十个饺子，又折了五十个纸饺子，给常奶奶烧去。

两人晚上会一起吹笛子、看月亮，洛生本以为会一辈子这样下去，但秋小红的身体却一天不如一天，

那时洛生才知道，秋小红将一半的生命给常奶奶续命，另一半的生命，则用来救活洛生。

常奶奶的命数本该五年前就死了，秋小红硬是用自己的妖力撑着常奶奶的命，撑了五年。

当洛生被青狼王咬死的时候，秋小红又救了洛生一条命，所以他才有了人形。可秋小红自己，却活不长了。

本来一个强大而美丽的妖怪，如今却虚弱得一根指头就能捏碎一般。而她原本乌黑的头发，现在全白了，白得跟今年雪一样。

她太虚弱了，倒在他的怀里。

他将唇贴着秋小红的额头，一片冰凉。他喃喃道：“我不需要你给我续命，我本来就是为了救你而死的。”

如果可以，他愿意把自己的命还给她，他不需要活着，更不需要人形。可他什么都不会，偿命都不会。

秋小红闭着眼，呼吸都困难：“你还有未来，我没了常奶奶，我一无所有。”

秋小红是常奶奶救起的。

当年她就被一个道士追杀，已经奄奄一息了。最后是常奶奶背着她，一路回到自己的院子里。

常奶奶一点不惊讶自己是妖怪，把秋小红当自己的亲女儿一样对待。

秋小红用自己的妖力在院子外头种了一片林子，从此院子再也不是孤零零的了。

“小红，你死去后，会变成什么？”

“红枫。”

“真好，至少往后我看到枫叶，就能看到你了。”

（十四）

“小红，你还有多少时日了？”

“不多不少，刚好三个月。”

“我陪你。”

还有三个月，至少可以看一眼夏天了。够了，三个月已经足够了。

他又问秋小红：“小红，你看过莲花吗？那种浮在水面上，各色各样的莲花，非常好看。我路过这里的时候，记得附近有莲花。 ”

秋小红摇头说没有，她从没有出过这片山。

于是洛生说：“小红，我带你出山吧？我带你到山外看看。”

夏天有莲花，开在湖上，那是最美不过。他一定要带她到山外去，看一眼湖上的莲花。山上没有湖，只有单调而无味的老树。

她没有拒绝，洛生背着她，向着山外跑去。

（十五）

他们到了湖上，月亮被藏在漫天的星星里，照得湖面盈盈泛波。

已经到了夏季的尾巴了，晚上的湖心，开始渗着丝丝凉意。

偶尔能看到从湖岸飞来的萤火虫。

洛生为秋小红撑着船，一路行到藕花深处。洛生停下船，开始为秋小红吹着笛子，现在他变为人形，笛子已经吹得很好了。

秋小红闭上眼，静静听着，忽然低声问道：“洛生，你是不是说过，想要娶我？”

“我……是.……当时、当时是……”洛生因秋小红突然其来的问题而呆怔住。

秋小红缓缓睁眼，有些虚弱地盯着洛生：“那你亲亲我好不好？”

“什么？”

秋小红眸间深情，难得挂着甜甜的笑：“既然你要娶我，为什么不肯亲我呢？”

洛生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我……”

“蠢货。”秋小红轻笑起来。

忽然她侧翻过去，压在洛生身上，鸩红的指甲划过洛生的脸。洛生毫无防备，秋小红带着挑衅的笑意，柔软的唇贴上洛生，一阵温热。

洛生有些惶恐，感受着自己唇齿渐渐被打开，混着潮湿的水汽。很快两人越缠越紧，洛生的抚手上秋小红的腰。

他反手将秋小红枕在自己身下，贴在她耳边柔声问：“继续吗？”

“为什么不？”

像是点着积压许久的炽火，很快一片浓烈的水乳交织。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夏天燥热的风，带着潺潺露水，伴着嘤咛蝉鸣。人影与月色摇晃，只剩满池暗香旖旎。

呼吸声燥热而沉闷，夹杂着不安与窥探，不知今夕是何年。

渐渐平息一切后，二人疲惫地躺在舟上，任舟随风而行。

秋小红伸出手，看着自己的红指甲，又看着自己惨白如雪的头发，漫不经心地说道：“洛生啊，让我，再为你跳一支舞吧。”

她撑着起身，三两步后落到湖上，水面轻轻拖她而起。她踮脚抬手，踩着莲花泫然而舞。洛生似预感到什么，缓缓拿起笛子，为秋小红伴奏。

”这支舞的名字，就叫[枫]。“

（十六）

水面一池莲花，乐曲于湖面响彻。

花笑人不笑，清脆如铃音。皆说吾卿似莲貌，不知莲貌似吾卿。

伊人如斯，是为大兴。

远处似传来幽幽的歌，隐隐听见那歌词是：

[古城一带新不见荒村已生泥

旧船推着新船行 到远方去

我寻不到她何去 落寞而孤寂

不知雨能否就此代我哭泣/

他问何不贪这良辰美景

我说不堪败后冷清

见繁华 满城花荫

谁知繁华后凋零 吹入湖底//

既见君、既见君

唯愿南风知我意

春日花才尽 莫让秋风乍惊起/

想见卿、想见卿

问卿何时归故里

晓风静、望海潮、不见卿

天上星、枫叶林、皆是卿]*

一曲终，秋小红再也撑不住，好如被吹散的枫叶，一片片地瓦解于夜色中。

她的头发变为赤红色，身体渐渐透明。

洛生想抓住她，可是怎么也触碰不到。洛生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秋小红渐渐消失，变为一团赤色的火光，冲天而去，像极一场烟花雨。

那一抹赤色于天际坠落，化为秋天的红叶，纷飞着洒入湖面，再也寻不见踪影。

秋天到了，而洛生的秋天没有了。

（十七）

【山海川妖鬼录】：去东黎山五百八十一里有林，曰茂林。上坐有一女子，其貌温丽，以枫叶为衣，名[枫女]。可予之珍物，得其乌发，可使故人还阳。

*：歌词主要用来怀念常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