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跪，不是权宜之计，不是忍辱负重，是彻彻底底的肝脑涂地。

冷宫破败的院子里，死寂得令人发指。

“相爷！”

一声凄厉的惨叫打破了死寂。

柳先生眼珠子都要瞪裂了，他连滚带爬地冲过去，双手一把攥住赵无极的胳膊，想要将这位权倾朝野的主子从泥水里拽起来。

在柳先生这个顶级幕僚的脑子里，相爷刚才是被逼无奈才吃泥巴。

现在相爷病好了，甚至还突破了三品武境，那是天大的喜事！

相爷应该立刻下令把这冷宫屠个一干二净，洗雪今日的奇耻大辱才对！

怎么不仅没杀人，反而行了五体投地的大礼？

“相爷！您千金之躯，怎么能跪这个冷宫里的弃子！您快起来啊！”柳先生急红了眼，拼命往上拉扯。

赵无极猛地抬起头。

他那张沾满泥水和鲜血的脸上，原本的狂热瞬间化作了狰狞杀机。

“弃子？瞎了你的狗眼！”

赵无极喉咙里爆发出一声怒吼。

他甚至没有起身，单膝跪在地上，反手就是一个势大力沉的耳光，狠狠抽在柳先生的脸上。

“啪！”

一声清脆到极点的爆响。

柳先生整个人被这带着三品真气的一巴掌直接抽飞了出去。

他在半空中转了两圈，重重撞在冷宫斑驳的宫墙上，又无力地滑落下来。

“噗！”柳先生张嘴喷出一大口鲜血，里面还混着三四颗带血的后槽牙。

他捂着高高肿起的脸颊，整个人彻底被打懵了。

那两名刚把钢刀捡起来的顶级扈从，吓得双腿一软，“扑通”一声双双跪倒在青石板上，连握刀的力气都没了。

赵无极根本没看柳先生一眼。

他用一种凶悍的眼神盯着院子里的心腹。

“你们这群蠢货懂个屁！”

赵无极指着自己胸口，又指了指旁边被他一拳轰碎的几百斤青石碾子，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剧烈发抖。

“本相卡在武道四品巅峰整整十年！十年啊！为了破境，为了续命，本相吃了多少天材地宝？杀了多少政敌？找了多少西域神医？全他娘的是白费功夫！”

赵无极喘着粗气，猛地转过头，用一种看神明般的狂热眼神，看向蹲在泥坑边嘬手指的苏彻。

“可今天呢？殿下随手赐下的一颗泥丸，不仅把我断裂的心脉接上了，还让我原地破境！”

“这是什么？这是通天的造化！这是绝对的天命！”

赵无极猛地站起身，三品武者的恐怖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压得院子里的扈从连头都抬不起来。

他大步走到柳先生面前，一脚踩在柳先生的胸口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跟了自己十几年的心腹。

“你脑子里还装着那些见不得光的阴谋诡计？你还惦记着篡位夺权？”

赵无极残缺的门牙缝里喷出唾沫星子，眼神里透着看透一切的癫狂与决绝。

“什么权谋，什么篡位，在绝对的天命面前都是渣滓！谁敢对九皇子不利，就是断我赵无极的长生路！谁敢动我的长生路，我就活剐了他全家！”

柳先生躺在地上，忍着剧痛，满脸的三观崩塌。他看着眼前这个彻底陌生的赵无极，结结巴巴地开口：“相……相爷……那咱们谋划了十年的大业……”

“大业？”

赵无极仰天狂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猛地一跺脚，震得青石板寸寸龟裂。

“顺殿下者昌，逆殿下者亡！这就是本相以后唯一的大业！”

赵无极红着眼睛，猛地转过身，对着跪在地上的两名扈从，也对着门外那些不敢进来的血影卫，发出了一声怒吼。

“传本相令！”

“相府血卫从今往后，只听九殿下差遣！你们的刀，只能替殿下杀人！你们的命，只能替殿下挡灾！”

赵无极的声音响亮，穿透了冷宫的院墙。

“谁敢对殿下有半点不敬，诛九族！哪怕是本相的亲儿子敢瞪殿下一眼，老子也亲手砍下他的脑袋给殿下当球踢！”

死寂。

冷宫里只剩下风吹过破落树叶的沙沙声。

柳先生彻底闭嘴了。

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完了，相爷不是走火入魔，相爷是彻彻底底被这冷宫里的邪门力量洗脑了。

那个不可一世的权相死了，现在活着的，是一条自愿套上狗链子的疯狗。

瘫坐在廊柱底下的林公公，此刻已经彻底麻木了。

他双手抱膝，呆呆地看着院子中央那个威风凛凛、大杀四方的当朝权相。

昨天尿了裤子，今天差点被吓死。

现在，林公公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他觉得这世界实在太疯狂了，自己在这皇宫里活了几十年，学的所有规矩和常理，在九殿下面前连个屁都不算。

权相来杀人，结果权相自己把手下打残了，然后宣布相府改姓苏了。

林公公甚至生出了一种荒谬的错觉：这大离王朝，怕是明天就要在九殿下那张缺角的石桌上改朝换代了。

就在所有人被赵无极的疯狂宣言震得灵魂出窍的时候。

“哈欠——”

一声清脆、带着浓浓奶音的哈欠声，轻飘飘地打破了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苏彻蹲在泥坑边，根本没搭理旁边那个大呼小叫的老头。

他觉得这些大人真是无聊极了，动不动就跪在地上磕头，要不然就是大声吼叫，一点也不好玩。

小家伙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那双肉嘟嘟的小手已经在水洼里洗干净了。

他转过头，一双大眼睛可怜巴巴地看向瘫在廊柱下的老太监。

“林爷爷……”

苏彻嘟起小嘴，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小肚子，声音委屈极了：“彻儿饿了，彻儿不想玩泥巴了，彻儿想吃肉肉……”

这句带着奶香的抱怨，落在这座刚刚经历过生死洗牌的冷宫里，显得突兀。

赵无极听得心头一震！

赵无极浑身猛地一哆嗦。

刚才那股子大杀四方的威风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猛地转过身。

那张老脸上瞬间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他三步并作两步，直接弓着腰窜到了苏彻的面前，动作比院子里那头西域战犬还要敏捷。

“殿下饿了？”

赵无极声音轻柔，他搓着两只干枯的手，满脸的心疼与自责。

“是老臣该死！老臣光顾着谢恩，竟然忘了殿下还没用膳！这简直是不可饶恕的死罪！”

赵无极猛地转过头，盯着还没回过神来的林公公，眼神瞬间变得严厉：“林公公！殿下平日里都吃些什么？还不快去准备！若是饿坏了殿下的千金之躯，本相扒了你的皮！”

林公公被这一嗓子吼得浑身一激灵。

他赶紧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结结巴巴地回答。

“回……回相爷的话。御膳房那边……那边平时送来的都是馊饭。今早皇上虽然赏了食盒，可殿下吃过的熟食已经凉了，赏下的羊肉还没来得及料理。现在……现在厨房里，只有几块放了三天、发硬的桂花糕能随手拿来吃了……”

林公公越说声音越小，因为他看到赵无极的脸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铁青。

“馊饭？发硬的桂花糕？”

赵无极眼珠子都瞪圆了。

他感觉自己的心在滴血，一股无法遏制的狂怒直冲脑门。

堂堂大离王朝的国运化身！

随手搓个泥巴就能让人破境的长生天命！

大离活着的活祖宗！

竟然在这破院子里吃馊饭？

连牙都要崩断的硬糕点？

！

这是对天命的亵渎！

这是暴殄天物！

“老臣万死！老臣万死啊！”

赵无极痛苦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他看着苏彻那张纯真无邪的小脸，只觉得心如刀绞。

他以前怎么就没发现，这冷宫里的日子竟然过得如此凄苦？

他突然觉得，自己以前哪怕是多送一口热饭进来，说不定早几年就能突破三品了！

“不能忍！绝对不能忍！”

赵无极猛地直起腰。

他一把抹去脸上的泪水，眼神变得坚毅。

他现在已经彻底代入了“头号毒唯”的角色。

谁敢怠慢九皇子，就是在挖他赵无极的祖坟！

御膳房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太监，根本不配给殿下做饭！

赵无极转过身，宽大的衣袖猛地一甩，对着门外那群目瞪口呆的血影卫发出了一声杀气腾腾的咆哮。

“来人！”

“给本相出宫！”

赵无极大手一挥，指着皇宫外京城最繁华的方向，残缺的门牙缝里透出霸道的豪横。

“去把天下第一楼的御厨给本相绑来！连带着他们店里最顶级的食材，锅碗瓢盆，全都给老子搬到冷宫来！”

“不到半个时辰，谁要是没把热气腾腾的肉端到殿下面前，本相剁了他的双手！”

“立刻！马上！滚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