绊铃疯狂震响,刺得营地里每个人耳膜生疼。
江氏脸上的狂喜瞬间消失。
她一把将怀里的陈长风塞进老太君怀里,反手抽出腰间的长刀,刀尖直指正前方的风雪深处。
“李大柱!顶上去!护住高炉和地洞口!”江氏厉声大吼。
李大柱猛地从地上蹿了起来。
三十个刚穿上百炼玄钢甲的流民汉子,立刻排成三列横队,堵在营地的最前方。
三十把精钢连弩齐刷刷端平,机簧卡入凹槽的清脆响声连成一片。
他们盯着前方。
夜风撕扯着漫天飞雪。
那沉闷的踏雪声越来越近。
十里之外的风雪中。
王百户骑在一头披着厚重皮甲的北地高头大马上。
他身上的明光铠被雪光映得锃亮。
在他身后,五百名全副武装的正规边军排成三个巨大的方阵,踩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向前推进。
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铁靴碾碎冰层的声音,以及长枪枪杆摩擦铁甲的声响。
这是一台真正的战争机器。
根本不是黑风驿站那几十个散兵游勇能比的。
一匹快马从侧方狂奔而来,马背上的斥候猛拉缰绳,单膝跪在王百户的马前。
“报!大人!方圆十里的退路已经全部封死!”斥候大声汇报,声音透着冷酷,“兄弟们拉了三道绊马索,雪下头埋了两百个精钢捕兽夹。别说陈家那几匹马,就是一只雪兔子,今晚也别想活着跑出这片冰原!”
王百户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抬起马鞭,指着远处那道直冲云霄的幽蓝火光。
那就是陈家营地的高炉。
“好好的流放犯不当,偏要在这极寒之地占煤矿、起炉子、穿重甲。这可是杀头的买卖。”
王百户脸上的横肉剧烈抽搐着,眼底的贪婪再也掩盖不住。
他拔出腰间的斩马长刀,刀身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寒光。
“传本将令!”王百户的声音在风雪中炸响。
“全军推进!不接受投降!不留一个活口!”
“直接用军阵碾平那个营地!把男丁的脑袋全砍了,把陈家那些女人全给我绑回城里!”
五百铁甲精锐齐声怒吼,长枪如林,直指前方。
大军的后方,传来一阵沉重、令人牙酸的木轮滚动声。
十几头强壮的挽马喘着粗气,硬生生从雪地里拖出了两架造型狰狞的重型机器。
那是两架攻城床弩。
底座全是用硬木打造,弩臂足有两人多长。
儿臂粗的精钢破甲箭已经搭在了箭槽上。
十几个膀大腰圆的军汉正吃力地转动着绞盘,发出“嘎吱嘎吱”的刺耳声响。
这种用来射穿城墙和城门的重器,此刻却被推到了这片毫无遮挡的冰原上。
两里外的陈家营地。
老太君站在青石板上,从怀里摸出一个黄铜打造的单筒千里镜。
这是先前女眷们清点深坑边军物资时,从一个死去的斥候身上扒下来的。
老太君将千里镜拉长,凑到右眼前,盯着风雪深处。
只看了一眼。
这位历经大风大浪的镇国公府主母,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握着千里镜的手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娘,有多少人?”江氏头也不回地大声问道,手里的刀柄已经被汗水浸透。
“五百人……”老太君咽了一口干沫,声音沙哑得可怕,“全编制的正规军。前排是大盾,中排是长枪,后排全是弓弩手。”
三十个重甲流民听到这话,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他们就算穿上了大内禁卫的百炼玄钢甲,就算现在刀枪不入,可他们只有三十个人!
五百正规军,哪怕站着不动让他们砍,也能把他们活活累死。
更何况对方阵型严密,只要大盾一推,长枪齐刺,瞬间就能把他们这三十个人挤下悬崖。
“顶得住!”李大柱咬着牙,盯着前方,“这盔甲结实得很!大嫂,咱们三十个汉子堵在前面,哪怕是用命换,也能挡他们一阵子!”
老太君放下千里镜,闭上了眼睛,脸上露出了一抹比哭还难看的惨笑。
“挡不住的。”
老太君的声音透着无尽的绝望:“他们把攻城床弩拉来了。两架。”
此话一出,整个营地瞬间死寂。
江氏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气,只觉得浑身发冷。
二少奶奶更是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雪地里。
女眷们不懂军阵,但将门出身的江氏和老太君太清楚那意味着什么了。
攻城床弩。
那是连城墙青砖都能射个对穿的怪物!
“这帮疯子!对付咱们十几个寡妇,居然动用床弩!”江氏气得浑身发抖,眼眶瞬间红了。
百炼玄钢甲确实能挡住普通的弓箭和刀枪。
但在攻城床弩面前,这层甲根本没用。
那儿臂粗的破甲箭带着恐怖的动能砸过来,就算射不穿玄钢甲,那巨大的冲击力也能瞬间把铁甲里的人震成一团碎肉!
最致命的,是陈家现在的地理位置。
温泉溶洞的正前方,是一大片平坦的雪原。
没有树林,没有岩石,没有任何可以躲避或者阻挡的掩体。
这就是一片完美的活靶场。
对方只要在百步外停下,把床弩架好,闭着眼睛射,都能把这三十个重甲流民连人带甲串成糖葫芦。
等护卫死光了,五百军阵一个冲锋,陈家连一只蚂蚁都活不下来。
“娘……”江氏咬破了嘴唇,鲜血顺着下巴滴在雪地里。
她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老太君的胳膊。
“等会儿他们床弩一响,我带人冲出去吸引他们的箭阵!您带着少爷,顺着地下兵器库往深处跑!能跑多远跑多远!”
女眷们紧紧抱在一起,压抑的哭声在风雪中响起。
好不容易吃饱穿暖,好不容易有了高炉和铁甲,结果迎来的却是这种十死无生的绝境。
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
哪怕不用千里镜,肉眼也能看到风雪中那黑压压的一大片阴影了。
王百户的大军,已经逼近到了两百步之外。
大人们一个个如临大敌,脸色煞白,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可是。
在这压抑的氛围中。
被老太君紧紧抱在怀里的陈长风,却不满地嘟起了小嘴。
他不高兴了。
刚才那个头上戴着铁夜壶的大个子还跪在地上陪他玩,大人们也都在笑。
怎么突然之间,大家都不说话了?
奶奶抱得太紧了,勒得他很不舒服。
大人们的脸色都好难看,全都板着脸盯着外面的雪地。
没人逗他,也没人给他烤地瓜吃了。
陈长风觉得很无聊。
“咿呀。”
小家伙抗议了一声,肉嘟嘟的小手用力在老太君的胸口推了一把。
老太君此刻全副心神都盯着逼近的军阵,满脑子都是怎么给孙子争取一线生机。
她被陈长风这么一推,手臂下意识地松了一下。
陈长风趁机直接从老太君的怀里滑了下来,一屁股跌坐在青石板上。
他身上穿着那件厚实的白狼王皮裘,一点都没摔疼。
陈长风拍了拍屁股,从地上爬起来。
他左右看了看,大人们全都握着刀,背对着他,根本没人注意他。
小家伙低头,看到脚边不远处,正好掉着一根用来捅高炉煤块的烧火棍。
棍子一头已经被烧得漆黑,还带着点没褪去的余温。
陈长风眼睛一亮,伸出小手一把将烧火棍抓了起来。
他觉得这棍子比刚才那个掉在雪地里的铁矿石好玩多了。
既然没人理他,那他就自己去玩。
刚才在那边玩泥巴被抱回来了,前面那片白花花的雪地看起来又大又平整,正好可以去画画。
陈长风手里拖着那根烧火棍,迈着两条小短腿。
他摇摇晃晃、歪歪扭扭地穿过了大人们的腿缝。
三十个重甲流民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逼近的死神,根本没发现陈长风从他们脚边钻了出去。
陈长风就这么拖着烧火棍,咿咿呀呀地吐着口水泡泡,毫不畏惧地走出了营地的防御圈,迎着那五百正规军带来的恐怖杀气,独自一人走进了那片平坦无垠、毫无遮挡的雪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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