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君将长风放回身后的平稳石阶,根本不管地上翻滚的泥浆有多烫。
她扑通一声跪在深坑边缘,双手抠住那块被地层崩塌掀出来的暗红色岩石。
哪怕指甲在坚硬的石皮上劈裂流血,她也浑然不觉。
“娘!”江氏吓了一跳,赶紧冲过去想把老太君扶起来,“这坑边太危险了,泥浆还在喷,咱们先退回去!”
老太君反手一把抓住江氏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
“大郎媳妇,你摸摸!你摸摸这石头!”
老太君指着那块暗红色的岩石,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眼珠子里布满了狂热的血丝:“这成色,这硬度。不用往深处挖,就这么直接暴露在地表上……”
江氏凑近看了一眼,伸手在岩石表面摸了摸。
那种冰冷、粗粝,带着细密铁锈纹理的触感,让江氏这个将门长大的大少奶奶瞬间变了脸色。
“这是……铁矿?”江氏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普通的铁矿!”老太君激动得浑身发抖,“这是最顶级的露天赤铁矿!当年你公爹在工部兵器坊带我见过,这种纯度的红岩,只要敲碎了扔进炉子里,烧出来的全是上等精铁!”
周围的女眷们全都愣住了。
在宁古塔这种鸟不拉屎的极寒之地,铁器可是被朝廷严防死守的管制品。
一把生锈的破菜刀都能换两条人命。
而现在,她们脚底下不仅有烧不完的极品黑石煤,竟然还有一座被地陷硬生生炸出来的露天铁矿!
有了煤,有了铁,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只要陈家愿意,她们就能在这冰层底下,自己起炉子打刀、打枪、打箭头!
“活祖宗……我陈家的活祖宗啊!”
老太君猛地回头,看向坐在石阶上还在玩泥巴的陈长风。
小家伙满手都是红泥浆,正好奇地看着大人们围着一块石头又哭又笑。
他歪着小脑袋,吐出一个晶莹剔透的口水泡泡,小腿开心地蹬了两下。
“他随便拍塌个泥巴墙,就把咱们陈家缺的底气全给砸出来了!”老太君老泪纵横,猛地站起身,身上那股颓废的流放犯气息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镇国公府主母的铁血与果决。
“二郎媳妇!三郎媳妇!”
老太君中气十足地吼道:“别愣着了!趁着坑底的泥浆还没冷透,把那些死狗的装备全给我捞上来!”
镇国公府的女人们,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害怕尸体。
当年她们在京城什么好兵刃没见过?
可流放这一路,别说刀,连根防身的铁簪子都被差役搜刮干净了。
刚才被三十把连弩指着脑袋的屈辱和恐惧,此刻全化作了对兵器的极度狂热。
江氏动作最快。
她直接转身跑回地下溶洞,将之前剔下来的十几条变异雪狼的坚韧狼筋全都抱了出来。
几个堂妹手脚麻利地将狼筋打结,连成一条足够探到坑底的坚固绳索。
绳子前端,绑着一块削尖的狼腿骨做钩子。
“下钩!”
江氏站在坑边,踩着稳固的岩石,将狼筋绳索甩了下去。
坑底的蒸汽已经散去大半。
三十个边军被高温泥浆烫得面目全非,死相惨烈。
但他们手里攥着的连弩,身上穿着的铁甲片,有不少在这场灾难中保存了下来。
“挂住了!拉!”
江氏低喝一声。
二少奶奶和几个堂妹在后面猛地发力。
“喀啦!”
一把沾满泥浆的黑漆连弩被硬生生从坑底拽了上来,甩在雪地上。
江氏走过去,毫不嫌弃地用自己的狼皮大衣袖子擦去连弩机簧上的泥污。
结实的弩身上装着精钢机件,牛筋绞成的弓弦依然绷紧,机匣里还卡着五支没来得及发射的破甲箭。
江氏伸手拨弄了一下机簧。
“咔哒。”
声音清脆,弹性十足。
“好东西!”江氏眼睛亮得吓人,随手拉栓上膛,将连弩端平,眼神瞬间变得冷厉。
这可不是寻常村妇拿烧火棍的架势,这是将门虎女刻在骨子里的肌肉记忆!
女眷们彻底沸腾了。
半个时辰的时间,狼筋钩索在深坑里来回起落。
一批尚能使用的精钢连弩,二十多口没被融化的上等长刀,全被女眷们捞了上来,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温泉溶洞的入口处。
连弩上的桐油箭被解下来,堆得高高的。
“大嫂,你看那边!”
一个堂妹突然指着地陷边缘的一处雪包,声音兴奋。
江氏提着长刀大步走过去。
拨开被气流掀翻的枯树枝,几声惊恐的马嘶声传了出来。
四匹高大健壮的北地战马,正被拴在几根深扎进冻土的木桩上。
驿站的边军为了突袭溶洞,没敢骑马靠近,把马留在了后方。
地层崩塌时,这四匹马刚好在塌陷范围之外,除了受了点惊吓,连一根马毛都没伤着。
马背上,还驮着四个装满干粮和箭矢的皮袋子。
“战马……咱们连战马都有了!”江氏抚摸着战马温热的脖颈,激动得声音都在打飘。
从半个时辰前手无寸铁、任人宰割的待宰羔羊。
到现在人手一把精钢连弩,腰挂长刀,手牵战马。
陈家这十几个寡妇,在这极寒的宁古塔冰原上,瞬间武装成了一支足以让任何山匪胆寒的小型军阀!
而这一切的代价,仅仅是陈长风拍塌了一个泥巴墙。
“救……救命……”
就在女眷们热火朝天地清点战利品时。
地陷边缘的一块碎冰后面,突然传来一阵微弱、嘶哑的呻吟声。
江氏眼神一凛,瞬间端起手里的连弩,机簧对准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二少奶奶握着长刀,一脚踢开了那块碎冰。
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影,正用两只被冻得发黑的手,扒在悬崖边缘的岩石上。
他的下半身悬空在深坑里,裤腿已经被高温泥浆烫化了。
正是赵虎子。
他没死。
作为最初押解陈家、又去黑风驿站报信的眼线,孙贵带人来屠杀时,特意把扒光衣服、冻得半死的赵虎子拖了过来,让他指认洞口。
因为走在队伍的最后面,地层崩塌的瞬间,赵虎子没掉进最中心的泥浆池。
他拼死扒住了边缘的岩石,侥幸捡回了一口气。
但他宁愿自己刚才就死在底下。
赵虎子费力地抬起头,那张被冻疮和烫伤毁容的脸上,写满了人类能够承受的极致恐惧。
他眼睁睁地看着孙贵和三十个全副武装的悍卒,被老天爷降下的地陷瞬间活埋。
他也眼睁睁地看着陈家这帮原本该死的寡妇,不仅毫发无损,还从坑底捞出了连弩和长刀,牵走了驿站的战马。
他更看到了悬崖边上,那个穿着白狼皮、白嫩可爱的陈长风。
陈长风正坐在那里,手里抓着一把满是泥巴的雪,咯咯笑着往嘴里塞。
“魔鬼……你们陈家……全是魔鬼……”
赵虎子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嗬嗬声。
他想起了自己一路上是怎么作践这些女眷的。
他想起了自己抢走帐篷,结果给陈家砸出个温泉溶洞。
他想起了自己引来狼群,结果给陈家送来了一座肉山。
他引来了驿站精锐,结果送给陈家一堆神兵利器和铁矿。
一股彻骨的绝望和荒诞的悔恨,瞬间冲垮了赵虎子本就濒临崩溃的神经。
他惹了不该惹的人。
他惹了一个有老天爷在背后当保镖的怪物!
“咯咯咯!”
陈长风恰好在此时转过头,看着赵虎子那张恐怖的脸,小家伙不仅没哭,反而觉得这是个新鲜的玩具,冲着赵虎子开心地咧嘴笑了起来,吐出一个口水泡泡。
这一笑,让赵虎子彻底崩溃了。
“鬼啊!!!”
赵虎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的眼珠子猛地往上一翻,浑身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极度的恐惧让他的心脏瞬间停跳。
他扒在岩石上的双手彻底松开。
“噗通。”
赵虎子的尸体直挺挺地坠入深坑,砸进滚烫的泥浆里,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就彻底消失了。
活活吓死。
江氏冷冷地放下连弩,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
她转身走向陈长风,小心翼翼地将小家伙从冰凉的石阶上抱了起来。
“少爷乖,泥巴不能吃。”江氏用袖子擦去陈长风嘴边的泥水,眼神里满是溺爱。
陈长风不满地挥舞了一下小手。
他的目光落在了旁边那堆刚捞上来的武器上。
小家伙挣扎着从江氏怀里探出身子,肉嘟嘟的小手一把抓住了最上面的一把精钢连弩。
连弩极重,弩身比他的手臂还要长。
可陈长风根本不知道这是杀人的凶器,他只觉得这黑乎乎的铁疙瘩摸起来凉丝丝的,抓在手里当当响,非常有趣。
“咿呀!”陈长风抱着连弩,开心地冲着老太君晃了晃。
老太君大步走过来。
她看着满地的精钢连弩、锋利长刀、健壮战马。
再看看深坑边缘那些裸露出来的、品质极高的赤铁矿。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抱着连弩咯咯直笑的陈长风身上。
一阵夹杂着冰雪的极寒夜风吹过,吹得老太君身上的狼皮大衣猎猎作响。
这位历经沧桑的镇国公府老太君,猛地挺直了腰杆。
她那双布满皱纹的眼睛里,满是野心。
“既然老天爷把刀递到了咱们手里,把铁矿砸到了咱们脚下!”
老太君洪亮的声音,在空旷的冰原上回荡:
“那这宁古塔,从今往后,咱们陈家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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