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
林奕拿着正在震动的手机,手指僵硬。
屏幕上那个未知的号码,就像是一颗随时会引爆的炸弹。
魏长明死死盯着那部手机,那张沉稳阴鸷的老脸上肌肉紧绷。
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伸出手,一把按下了接听键,并顺势点开了免提。
“滋——”
短暂的电流声过后,扬声器里传来了一阵极其粗重、沉闷的喘息声。
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刚刚被拖上岸,连肺叶都在剧烈地漏风。
“魏董。”
一个沙哑到了极点、透着无尽疲惫与绝望的男声,从电话那头传了出来。
是陆景舟。
魏长明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打了个手势,示意身后的保镖全部退开五米,眼神犹如盯住猎物的毒蛇。
“陆总?”魏长明的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温度,“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是准备求饶,还是想谈谈条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随后,传来一声自嘲的惨笑。
“谈条件?我拿什么跟你谈。”
陆景舟的声音听起来虚弱不堪,甚至还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咳嗽。
那是一种被彻底抽干了精气神、走投无路后的颓丧。
“魏董,你赢了。我认栽。”
陆景舟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别查了。那五个亿的过桥资金,确实是我用来做最后一把搏命的筹码。”
听到“五个亿”三个字,林奕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看向魏长明。
魏长明的眼神越发阴鸷,他没有接话,等着陆景舟继续往下说。
“我从那份十个亿的授信额度里硬拆了几笔底仓,又挪用了供应商的结款,才凑够上桌的钱。我本来想借着海康医药停牌前的震荡狠狠干一把,只要咬下你们沈家的一块肉,飞浪生活就能活。”
陆景舟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透着刻骨的悔恨。
“但我没算到,你们的洗盘会这么狠。”
“今天早上,券商那边的追保线被击穿了。没钱补缺口,仓位全砸了。”
“飞浪生活,没钱了。”
嘟——嘟——嘟——
话音刚落,电话被单方面挂断。
走廊里只剩下冰冷的盲音。
魏长明站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
他没有被陆景舟这番凄惨的剖白直接打动。
混到他这个级别的千亿财阀,绝不会轻易相信敌人的眼泪。
“林奕!”魏长明猛地转头,厉声低喝,“查!马上给我去查这笔资金的底层结算单!我要看到真凭实据!”
“是!”
林奕连滚带爬地冲回核算室,直接扑到了那台刚才正在反向逆推的中央控制电脑前。
他额头上的冷汗疯狂往下砸,双手在键盘上化作残影。
既然陆景舟承认自己拿那笔钱去卡海康医药,那只要切进券商的第三方清算接口,就一定能查到那笔资金的最终下落。
一行行代码在屏幕上飞速滚动。
“连入结算网关!”
“抓取江城本地大额爆仓数据!”
“对比资金流向!”
林奕咬着牙,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魏长明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双手死死捏着那根银柄手杖,指关节泛白。
“滴——”
一声极其清脆的电子提示音在核算室内响起。
主屏幕猛地一闪。
一份盖着离岸券商电子印章、密密麻麻全是交易明细的清算回执,毫无预兆地弹了出来!
在交割单的最下方。
一串极其刺眼的、鲜红色的负数,犹如利剑般刺入了林奕和魏长明的眼睛。
【追加保证金缺口:-312,000,000.00RMB】
【账户状态:强平/冻结】
“魏董!”
林奕激动得声音都破了音,他猛地一拍大腿,指着屏幕上那鲜红的数据。
“查到了!这是纳斯达克离岸券商的底层交割底单!做不了假!”
林奕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刚才那种如芒在背的惊恐感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
“他真的是个疯子!他竟然敢拿场外对赌去放大仓位!今天早盘开市前的一个测试性拉升,直接把他的追保线给击穿了!”
林奕瘫坐在椅子上,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他爆了。仓位彻底爆了。那五个亿,先被强平了一大块,剩下的也全被券商那边冻结了。”
死寂。
核算室内安静了足足十秒钟。
魏长明死死盯着屏幕上那鲜红的负数,眼底最后的一丝疑虑,终于在这份毫无破绽的底层交割单面前,彻底烟消云散。
他松开了紧握手杖的手指。
紧绷到极点的肩膀,也缓缓放松了下来。
“呵。”
魏长明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极其放肆、充满无尽傲慢与嘲弄的冷笑。
“乡镇企业家,终究只是个乡镇企业家。”
魏长明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洁白的丝质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以为借了点高利贷,学着别人玩了几天杠杆,就能在二级市场翻江倒海了?”
他看着窗外江城阴沉的天空,眼神里满是高高在上的蔑视。
“金融市场的绞肉机,是他这种泥腿子能碰的吗?连洗盘的震荡都扛不住,活该死无全尸。”
魏长明将手帕随手扔进垃圾桶里。
他现在心情极好。
陆景舟这只到处乱咬人的野狗,终于自己把自己给作死了。
五个亿烧穿了大半,飞浪生活的资金链彻底断裂。
现在,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年轻人,不过是一只躺在案板上、任他宰割的死鱼。
“魏董,那重组大会……”林奕站起身,小心翼翼地请示。
“继续开。”
魏长明整理了一下高定西装的袖口,将银柄手杖重新握在手里。
他那张阴鸷的老脸上,重新挂上了千亿财阀实控人的绝对从容与威严。
“去通知会场。好戏,现在才刚刚开始。”
魏长明带着一众保镖,转身走出了核算室,大步朝着商会中心的主会场走去。
他要用最残忍的姿态,去前台享受他应得的胜利果实。
……
此时,商会中心主会场。
灯火通明的大厅里,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江南省各大城市的渠道商、物流大鳄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如同蜂群般嗡嗡作响。
“怎么回事?魏董怎么突然离场了?”
“听说飞浪那边资金链彻底断了,连员工的工资都发不出来了。”
“活该!那种破坏规矩的刺头,早就该被弄死了。今天魏董亲自下场,飞浪生活绝对连渣都不剩。”
所有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扫向第一排最边缘的那个位置。
宽大的红木长桌前。
姜黎独自一人坐在那里。
她穿着深灰色的职业套装,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株在狂风暴雨中绝不弯腰的寒梅。
周围的座位空空荡荡,形成了一个极其明显的孤立真空带。
没有人来跟她搭话,甚至连端茶倒水的服务生都刻意避开了这个角落。
极端的商业孤立。
这是整个江南资本团对她、对飞浪生活进行的无声霸凌。
姜黎目光清冷,平视着前方空荡荡的主舞台。
她放在桌子底下的双手,却死死地交缠在一起。
陆景舟不在。
他说他去处理最后一点“技术问题”,让她先来会场稳住局面。
她不知道陆景舟在后台干了什么,也不知道那八个亿的资金到底有没有砸出水花。
但她知道,此刻自己坐在这里,代表的就是飞浪生活的脸面,是陆景舟的底气。
就算天塌下来,她也绝对不能在这些落井下石的土老板面前,露出一丝一毫的怯意。
“嘎吱——”
就在这时,会场那两扇高达四米的厚重红木大门,被人从外面重重地推开。
原本嘈杂的大厅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魏长明拄着银柄手杖,在三十多名黑衣保镖的簇拥下,带着一股不可一世的恐怖压迫感,大步走进了会场。
他那张老脸上挂着胜利者的傲慢微笑。
魏长明的目光穿过重重人群,精准无比地落在了长桌尽头。
那里,姜黎独自一人坐着,形单影只。
而陆景舟,不见人影。
魏长明嘴角的冷笑越发浓烈。
他知道,那只被拔了牙的野狗,已经连踏进这个会场的勇气都没有了。
这就够了。
魏长明迈开脚步,径直朝着姜黎的方向走去。
脚步声在死寂的会场里回荡,仿佛敲响了最后的丧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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