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市第一人民医院。

沈砚站在自动缴费机前，手里攥着那张略显磨损的银行卡。

屏幕上跳出的数字很冷冰：【应缴金额：50000.00元】。

这张卡里，是他这两年来当武行、当替身、甚至去当人肉沙袋攒下的所有积蓄。

“滴——”

随着清脆的扣款成功声，沈砚看着卡内余额变成了三位数：213.5元。

他长舒了一口气，拿着收据走向住院部三楼。

重症加强护理病房外，隔着厚厚的玻璃，沈砚看到了沈禾。

她像个破碎的瓷娃娃，安静地躺在各种仪器之间。

两年前那场车祸后，她的世界就只剩下了这方寸之地。

“小禾，医药费交够了，医生说明天就开始新一轮的神经修复治疗。”沈砚对着对讲机，声音温和得不像那个在片场眼神狠戾的将军。

屏幕里的少女睫毛颤了颤，似乎听到了，但终究没有睁开眼。

沈砚的手心贴在冰冷的玻璃上，停留了三秒，随即转身。

那一刻，他眼底的温情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钱没了，他得去赚。

而林晚给的那张名片，就是他现在唯一的救命稻草。

……

下午一点四十，星辉传媒大厦。

作为业内顶尖的娱乐巨头，星辉的大楼坐落在CBD最繁华的地段。

进出的男女大多精致得不真实，空气中弥漫着昂贵香水和名利场的味道。

沈砚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黑色连帽衫，背着一个旧挎包，站在大厅里显得格格不入。

“站住，找谁的？”保安推了推帽子，眼神里带着审视。

“试镜，《影刃》剧组，林晚制片约的。”沈砚语气平淡。

保安嗤笑一声，上下打量着沈砚：“《影刃》？那是S级大制作，今天来的全是二线以上的咖。你……有出入证吗？或者预约码？”

沈砚拿出林晚给的名片。

保安接过看了一眼，脸色微微变了变，但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拿着对讲机说了几句。

片刻后，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神色傲慢的年轻男人走了过来。

他是选角导演的助理，姓陈。

“你就是沈砚？”小陈斜着眼看他，手里拿着一份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划掉了不少名字。

“我是。”

“林制片确实提过一句，但不好意思，试镜名单已经满了。”小陈把名片丢回给沈砚，语气敷衍，“而且，我们导演说了，这个角色虽然是刺客，但也要形象管理。你这身装扮……去隔壁横店群演广场可能更合适。”

沈砚接过名片，指尖微微用力。

他知道，这大概就是顾临舟那个“处理”的结果。

林晚虽然是制片人，但一个剧组的运作，选角导演和副导演有无数种办法让一个没有背景的新人消失在门口。

“名单满了，还是有人打过招呼？”沈砚直视小陈的眼睛。

小陈被那深潭般的眼神看得心里一毛，随即恼羞成怒：“你算什么东西？在这儿跟我讲规矩？我说满了就是满了，滚！”

大厅里不少人侧目，几个路过的练习生小声议论着，眼神里充满了嘲弄。

“这年头，什么阿猫阿狗都想一步登天。”

“听说《影刃》的男三号竞争可激烈了，连顾临舟都想拿，这土包子哪来的自信？”

沈砚没动。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一点五十五分。

林晚说的是两点。

他没有纠缠，而是走向大厅侧面的休息区，直接坐在了那张昂贵的真皮沙发上。

“嘿！说你呢！听不懂人话是吧？”小陈火了，正要叫保安。

沈砚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林晚两点钟会经过这个大厅。你可以现在把我赶出去，但如果她问起人去哪了，你最好想好怎么解释‘名单满了’这件事。”

小陈的动作僵住了。

他确实接到了顾临舟经纪人的电话，对方许诺了一笔不小的“辛苦费”，让他随便找个借口把这小子打发走。

在他看来，一个特约演员，赶了也就赶了，林晚这种大忙人，难道还会为了个替身专门下楼接人？

但沈砚那份镇定，让他心里打鼓。

就在这时，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

一群人簇拥着一个穿着干练西装裙的女人走了出来。

林晚踩着高跟鞋，步履匆匆，正在和身边的秘书交代着什么。

“林总！”小陈脸色一变，赶紧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迎上去，“林总，您怎么亲自下来了？”

林晚没理他，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最后精准地落在了坐在沙发上的沈砚身上。

她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沈砚，你迟到了五分钟。”林晚走过来，语气听不出喜怒。

“被拦住了，说名单已满。”沈砚站起身，神态自若。

林晚转头看向小陈，眼神瞬间冷得像冰。

“名单满了？我怎么不知道，星辉的试镜名单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助理来定规矩了？”

小陈冷汗唰地就下来了，语无伦次地解释：“林总，我……我是看他没穿正装，怕影响咱们公司的形象……”

“形象？”林晚冷笑一声，“我要的是能演活‘孤狼’的演员，不是要一个穿西装的模特。去财务领这个月的工资，你可以滚了。”

小陈脸色惨白，瘫坐在地。

林晚没再看他一眼，转头对沈砚道：“跟我上来。不过我提醒你，我只能给你推开这扇门。里面坐着的除了选角导演，还有《影刃》的总导演张荣。张导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他最恨‘走关系’进来的。如果你试镜表现烂，我不仅会把你踢出去，还会封杀你。”

“明白。”沈砚点头。

电梯一路上行，气氛压抑。

十七楼，试镜等候区。

这里坐着七八个年轻人，每一个都是在荧幕上刷过脸的熟面孔，甚至还有两个是最近小火的网剧男主。

沈砚的出现，像是一滴墨水滴进了清水里。

那些原本在低声对词、调整状态的年轻演员们纷纷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审视与敌意。

而在等候区最显眼的位置，顾临舟正坐在那里。

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古装长袍，显然是提前准备好了试镜服装，妆造精致到了每一根发丝。

看到沈砚跟着林晚走进来，顾临舟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手里的剧本被他捏得变了形。

“他怎么进来的？”顾临舟咬牙切齿地问身边的经纪人。

经纪人也是一脸懵逼：“不知道啊，小陈那边明明说已经办妥了……”

林晚把沈砚带到一旁，递给他一张只有寥寥几行字的纸。

“这是试镜片段。没有台词，只有一段动作描述：刺客‘孤狼’在重伤之下，潜入敌营刺杀目标，却发现目标是自己寻找多年的亲生弟弟。”

林晚看着沈砚：“你有十分钟准备时间。张导在里面已经骂走了三个人了，其中一个还是金奖最佳新人。”

沈砚接过纸，快速扫了一眼。

极端的身体痛苦，极端的心理冲击，以及……在瞬间爆发后的死寂。

这个角色，确实难。

“沈砚。”

顾临舟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站在沈砚面前，利用身高优势俯视着他，脸上带着一丝胜券在握的嘲讽。

“这地方，不是靠演个替身就能混进来的。这片段，你能看懂其中的多重情绪转折吗？别一会儿进去，被张导骂得尿了裤子，那可就丢了林姐的脸了。”

沈砚收起纸，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却让顾临舟后背莫名一凉。

“顾老师，你的领口歪了。”沈砚淡淡开口。

顾临舟下意识地低头去整理领口，却发现领口明明很整齐。

等他反应过来被耍了，沈砚已经闭上眼，靠在墙边进入了冥想状态。

“你……”顾临舟气得脸色发青。

就在这时，试镜室的门开了。

一个年轻演员哭丧着脸走了出来，还没站稳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暴吼：

“滚！我要的是刺客！不是让你来演断了腿的鸭子！下一个，顾临舟！”

顾临舟深吸一口气，狠狠瞪了沈砚一眼，昂首挺胸地走了进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二十分钟后，里面没有传来骂声。

林晚的眉头微微皱起，这说明张导对顾临舟的表现至少是认可的。

果然，门再次开了，顾临舟走出来时，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

他路过沈砚身边，压低声音道：“张导说，我的眼神很有灵气。沈砚，你可以回你的影视城继续当背景板了。”

“下一个，沈砚！”

里面传来一个沙哑而疲惫的声音。

沈砚睁开眼，那一瞬间，他周身的气息变了。

不再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而是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冷厉。

他走进房间。

正前方坐着三个人。

中间那个满脸胡茬、眼神犀利的老者，正是号称“暴君”的导演张荣。

张荣头也没抬，翻看着沈砚那份简陋得只有两行字的简历，眉头拧成了疙瘩。

“替身？特约？”张荣把简历往桌上一拍，冷笑一声看向林晚，“林晚，你现在推人的水准越来越回去了。这种履历，也配进我的组？”

林晚没说话，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砚站在空旷的试镜区中央，没有看任何人。

他突然解开了连帽衫的扣子，将衣服反着套在了身上，把自己缩成了一个扭曲的弧度。

“你要干什么？”张荣皱眉。

沈砚没有回答。

他缓缓倒在地上，身体开始不自然地抽搐，喉咙里发出一种由于剧痛而产生的、压抑到了极致的嘶鸣声。

张荣原本不耐烦的眼神，在沈砚倒地的一瞬间，猛地定住了。

那是……骨头断裂后的真实反馈？

沈砚没有在“演”疼。

他是在用每一块肌肉的颤抖，告诉所有人，这具身体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他开始在地上爬行，手指死死抠进昂贵的地毯，拖出一条无形的血痕。

当他终于爬到那个代表“目标”的椅子前，准备发动致命一击时，他看到了那个“目标”。

沈砚的动作僵住了。

他的手悬在半空，微微颤抖。

那双原本冰冷如铁的眼睛里，在零点一秒的时间内，经历了震惊、绝望、心碎，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死寂的温柔。

他没有哭，也没有喊。

他只是慢慢伸出手，想要触碰那个虚空中的脸庞，却在即将触碰到的那一刻，猛地收回，整个人如同一座崩塌的山峦，瘫软在原地。

房间里静得可怕。

张荣猛地站起身，手里的钢笔因为用力过度，“啪”的一声折断了。

他死死盯着沈砚，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刚才……那个眼神，是怎么做到的？”

沈砚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眼神再次恢复了那种淡然。

“我见过死人。”他轻声说。

张荣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林晚，眼神里带着一种捡到宝的疯狂。

“这个角色，不用试了。”

门外，顾临舟正贴在门缝边偷听，听到这句话，他的嘴角刚要上扬，却听见张荣接着吼道：

“给老子把合同拿来！现在！立刻！让他签！”

顾临舟的笑容瞬间僵死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