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没有问“谁”。

她只看着林澈按灭手机，手还搭在她后腰上，力道不重，却把刚才那点放松全压了回去。

这不是普通仇家。

普通仇家不会知道欧洲那条线，更不会把“血债”两个字说得这么顺。

“共济理事会，到底是什么？”

沈知微坐直，把滑到肩侧的睡裙带子拉回去，声音比刚才稳了很多。

林澈低头看她。

她没有退。

这就够了。

“一个名字起得很贵的讨债公司。”

沈知微盯着他。

“我没跟你开玩笑。”

“我也没。”林澈把毛巾丢回沙发扶手，“他们喜欢把别人的钱、命、把柄，全算成账。算久了，就真以为全世界都欠他们。”

沈知微听懂了半句。

剩下半句，她没有追。

她拿起平板，点开华东一号的运营后台。

“那就从我的盘子开始查。”

林澈看了她两秒，笑了一声。

“沈总，你这个状态，挺像刚领完证就开始查岗。”

沈知微抬头。

“林澈。”

“嗯？”

“你再贫一句，今晚睡客厅。”

林澈很识相地闭嘴。

手机就在这时又震了一下。

物流港最高安保群里，周启发来一段现场视频。

东三闸口，三辆白色冷链车并排停着，车身喷着“海桥医药冷链”的字样。

司机和随车负责人站在安检口外，身后还跟着两个穿西装的男人。

消息很短。

【沈总，海桥供应链要求走特批通道。文件盖了燕京某协会的章，说是紧急医疗物资。系统校验出三份单据版本不一致，对方拒绝开箱复核。】

下一条，是周启的语音。

“沈总，对方说这批货延误一小时，责任我们担不起。他们还说，华东一号刚拿牌照，第一天就卡燕京项目，后果很难看。”

客厅安静下来。

沈知微点开附件。

三份申报单，抬头不一样，货名不一样，担保方却都绕回同一家新注册的公司。

海桥供应链。

成立时间，今天下午三点十七分。

林澈扫了一眼，连平板都没接。

“来得挺快。”

林澈这才把平板接过来，目光在那几行单据上扫了一遍，嘴角那点冷意更深了。

“不是冲着货来的。”他淡淡开口，“是冲着门来的。先借外面的章，再借里面的通道，刀不往主脉上砍，专挑边边角角开口子。”

沈知微把平板递给他。

“幽灵的人？”

“不一定。”林澈站起身，拿过外套，“但一定是给幽灵探路的人。燕京那帮人还是老路子，外围拦不死，就来试我们自己门里的缝。”

“去港口。”

沈知微已经起身。

林澈拦了她一下。

“换衣服。”

沈知微低头看了眼身上的睡裙，脸上热了一下，又压回去。

“你出去。”

“都这个时候了，还讲究回避？”

“出去。”

十七分钟后，黑色商务车停在华东一号东三闸口。

夜里的物流港没有睡。

照明塔把堆场照得发白，集卡排成长龙，电子闸机一台台吐着绿色通行码。

越是这种时候，越容易有人把脏东西往干净盘子里塞。

因为所有人都忙。

忙，就会漏。

沈知微一下车，周启立刻迎上来。

“沈总，林先生。”

他额头上全是汗。

对面为首的中年人戴着金边眼镜，手里夹着一份红头文件复印件，说话不急不慢。

“沈总，恭喜贵司拿下特许经营牌照。我们是第一批响应入驻的医药冷链项目，本来是来给华东一号捧场的。”

沈知微没有接文件。

“捧场需要拒绝复核？”

中年人笑了笑。

“紧急医疗物资，温控要求高。我们有燕京协会证明，也有项目担保函。沈总第一天运营，没必要把合作伙伴挡在门外。”

话说得客气。

刀却往牌照上扎。

周围几个安保都没出声。

他们怕的不是三辆车。

怕的是“燕京”“医疗”“第一天运营”这几个字碰到一起，最后真把锅扣到沈氏头上。

林澈走到闸机旁，拿起扫描枪，点开货柜电子封条记录。

“海桥供应链，今天下午三点十七分成立。六点二十拿到紧急货运批复。七点四十入港。”

他把屏幕转向那个中年人。

“你们公司挺勤快，工商系统刚给你们发出生证明，你们就学会跑燕京项目了？”

中年人的笑僵了一下。

“林先生，我不知道你以什么身份在这里说话。”

“睡客厅预备役。”

周启差点没绷住。

沈知微侧头看了林澈一眼。

林澈把话接回去。

“但今天这个闸口，我说了能查，就能查。”

中年人脸色冷下来。

“你们这是要承担后果？”

沈知微往前一步。

她穿着一身黑色西装，长发扎起，刚才在公寓里的那点柔软，被物流港的灯一照，全变成了能落章的冷硬。

“周启。”

“在。”

“按最高安保令，三辆车全部进入隔离复核区。司机、随车负责人、文件经手人，全部留在现场。谁敢走，报警。”

中年人声音沉下去。

“沈总，你最好想清楚。我们背后的人，不是你一个地方企业能得罪的。”

“你也想清楚。”

沈知微抬手，指向闸口上方的摄像头。

“这里每一句话都在录。你现在说背后有人，等于替我省了一半审讯时间。”

安保队的人一下子动了。

三辆冷链车被引入隔离区。

林澈没有让人马上开箱。

他先让技术员调出车辆入港前的温控曲线，又把三份申报单放到同一个屏幕上。

“看这里。”

沈知微靠近半步。

两个人肩膀几乎挨在一起。

她闻到他身上还残着一点沐浴露的味道，手里的笔停了半拍。

林澈像没发现。

“第一份写低温试剂，第二份写抗体样本，第三份写冷链设备配件。正常造假，会把货名统一。对方故意留三个版本，是想让我们自己选一个认。”

沈知微接上去。

“只要放行，后面出事，沈氏就解释不清。”

“对。”

林澈点了点屏幕。

“他们不是急着进港。他们是急着让你签字。”

隔离区那边，第一辆车的后厢门打开。

冷气涌出来。

最外层确实是标准医药冷链箱。

周启戴上手套，按流程拆开第三排箱体。

里面不是试剂。

是一摞已经盖好沈氏电子验放章的空白物流单。

每一张单子上，都提前写好了货柜编号。

编号，正好对应华东一号明天凌晨出港的六批重点货。

周启的脸白了。

这东西一旦混进系统，明天无论哪一批货出问题，沈氏都脱不了干系。

中年人转身就想走。

林澈抬手，按住他的肩。

动作不重。

中年人却像被钉在原地。

“急什么？”

林澈贴近他耳边，声音不高。

“你们第一只手伸进来，总得把袖口留下。”

他从中年人的外套内袋里抽出一部备用手机。

屏幕没锁。

上面只有一条未发送的草稿。

【第一枚钉子已入港，等沈氏签字。】

收件人没有姓名。

只有一个字母。

G。

沈知微看着那条草稿，脸色冷得吓人。

“周启，报警。同步通知经侦、药监、海关联合留痕。所有流程由沈氏法务全程录像。”

“是！”

中年人终于慌了。

“沈总，这里面有误会，我们可以谈！”

沈知微没再看他。

“晚了。”

林澈把手机丢进证物袋，顺手拍了拍周启的肩。

“今晚之后，谁再拿‘燕京项目’压你，你就问他一句。”

周启愣住。

“问什么？”

林澈看向那三辆被封住的冷链车。

“问他，是不是也想第一天就上新闻。”

周围安保这才笑出声。

压了一晚上的气，终于顺了。

可沈知微没有笑。

她走到林澈身边，低声问：“G，是顾廷渊？”

“可能是。”

林澈看着证物袋里的手机。

“也可能是他们故意让我们这么想。”

话音刚落，备用手机自己亮了一下。

一条新消息弹出来。

【第一枚钉子折了。亚洲区特使行程提前。七天后，海城见。】

末尾没有署名。

只有一个灰色的小丑面具。

沈知微的手慢慢收紧。

林澈把证物袋封好，递给周启。

然后他转身，替沈知微挡住夜风。

“怕吗？”

沈知微看着他。

“怕你又让我睡不着。”

林澈停了半秒。

“沈总，这话容易让人误会。”

“那就误会着。”

她抬头，看向灯火通明的物流港。

“七天而已。”

林澈跟着看过去。

远处，吊机正把一只只货柜送上轨道。

华东一号还在运转。

这就够了。

“行。”

林澈把手机重新揣回口袋。

“七天内，我先把他伸进海城的手，全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