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家栋等在村口，这已经是他不知道第几次到村口张望了。

早晨的时候，他追着车子跑出了院子，跑了一段就没了自行车的影子。

他没料到她会骑车，而且骑得这么溜。

一个傻子将他的自行车骑走了，这件事怎么想怎么匪夷所思。

他一直跑到村口，路两边的沟渠都一一检查过，没有连人带车摔下去的痕迹。他又顺着村口的小路上了山。

山路是骑不了自行车的，她几乎没有骑车上山的可能性。但想到那个傻子一身的蛮力，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他就必须要去山上确认一下。

这条上山的路，他爬过，这片山上唯一住着的人家就是林老头的家。

韩家栋一共来过两次，每一次都让他印象深刻。

第一次来的时候他刚下乡，村部的人带他熟悉村里情况，顺道上来给守山的林老头送半袋子红薯，算是村上对守山人的照顾。

林老头那时候已经半瘫，这院子半荒的状态，当时盛夏，院墙边杂草半尺高。

矮趴的两间土房，推开门，黑洞洞的屋里是腐朽的味，老林头靠在炕沿上，干瘦的身体和凹陷如骷髅骨的脸颊让人看一眼就知道半只脚已经踏进棺材板。

村里人唤着小湘子的是一个胖的圆圆的傻姑娘，傻呆呆的站在炕边。身上是件黑乎乎的衫子，前襟污渍斑斑。

她看他的眼睛直勾勾的，不开智的目光让人不舒服。

开口就问：“叔，这是谁？”

村里人说，“这是下乡的知青。”

傻胖姑娘凑上前，“知青，我有鸡蛋，你吃不吃。”

她不知道什么是知青，以为这是他名字。

胖乎乎的手摊开，黑漆漆的指甲盖，里面攥着剥了皮的鸡蛋，白色的蛋清看着也脏兮兮的。

不知道是鸡蛋的臭味，还是她身上的味道，韩家栋本能的后退了半步。

自那后，她就缠上了他。

第二次山上，是村里人说老林头要不行了，都议论老林头心里有数，担心自己死后小傻湘子没人照顾，让村里的老人们上山做个见证，将小傻湘子许给外村逃荒的后生。

也有人说：二林媳妇已经放出话来，不准她家二林给林老头扛灵幡，说这事召晦气。林老头这是担心没人给自己扛灵幡，才给小傻湘子找个倒插门的。

那阵子说什么的都有，风言风语。韩家栋听到这些安心了不少，终于不用被那个傻子再纠缠了。

那阵子恰逢雨季，村部收到防汛的消息。村上很多人知道林湘缠着他的事，存了看热闹的心，让他上山去通知守山的。

大雨后的山路不好走，好不容易爬上去，没到院门口就听到里面尖锐的吵闹声，村里人口中的小傻湘子尖着嗓子喊：“滚开，这是我家。”

透着门缝看到她不耐烦的推搡着一个小孩。

小孩个子矮，被她推得一个趔趄歪倒在地上，也不哭，爬起来缩在一边。

小傻湘子好像很烦躁，对他的反应不满意，抬脚又踢了一下他，骂道：“别以为我跟你哥磕头这就是你家。那都是假的。等我爷死了你们就滚，我还得去找知青呢。”

又踢了一脚：“滚远点。”

她吵吵闹闹的时候，后园门里走出来个男的，应该就是村里人说逃荒过来的那个后生。

好像叫陈江。

陈江手里拿着两个从后园摘得茄子，并没管他被踢打的弟弟，进屋起火做饭。

韩家栋听到林湘说这话，觉得自己再进去送信儿怎么说也不好，又扭头下了山，让晚上下班的林宝根帮他跑一趟。

作为代价，他答应教林宝根骑自行车。

今天，是他第三次上来。

初冬的风很凉，越往山顶风越大，风卷着枯叶，稀疏的林木透着几分萧条。想到夏季荒草半人高的破院子，现在指不定是怎么样破败的景象呢。

上阵子村里都传林老头要不行了，后来也没听说林老头的死讯。老人们都说林老头是吊着一口气，等着阎王爷来收呢。

韩家栋甚至在心里揣测，会不会老林头已经死在山上了，只是那傻子还没发现人已经死了。

爬过几个陡坡，就能看见那个小院了。

他有些讶异，竟然和上两次来有些不一样，院墙高了，门板也齐整了。门口翘边的石台阶好像也重新铺平了。

不仅不是破败萧条的荒屋，看着竟甚至比村里的一些房子都规整。

也是稀奇。

他推开院门，没想到和院子里的人四眼相对。

“你来干什么？”趿着棉鞋跑出来的小孩很意外看到他，满脸戒备和敌意。

这小孩和上次见到也很不一样。

身上是板正的棉衣，头脸都很干净，像有大人在照顾他的样子。

韩家栋蹙眉，村里人都传那个逃荒的后生将亲弟弟扔山上，骗了小傻湘子的钱跑路了。

这山上应该就一个奄奄将死的老林头和缺心眼的傻子，不会再有旁人了。

这小孩怎么可能被养的这么好？

韩家栋压下心中的疑问，四下环视着院子里，没有看到他自行车的影子。反倒观察到院子里很干净，劳作工具规整的立在墙边，连备着冬天烧火的柴垛都落得四四方方的。

“林湘呢？”

“你找我姐干啥？”

“她把我自行车骑走了。她回来过没有？”

院子里不像回来过的样子，韩家栋仍不放心，他要进屋看看。

“她没回来过，她说要去镇上。”

韩家栋朝着屋门走，小陈川并不希望他进，他对林湘曾经痴缠的这个韩知青有很大的敌意。

他很满意现在的生活，他怕韩家栋搅乱了他好不容易才拥有的温馨。

但他没有韩家栋腿长，韩家栋三两步就已经走进了屋子，小陈川小跑着追他进了屋子。

“你进屋干啥，我都说了我姐没在家。”

韩家栋进了屋，觉得这里简直是天翻地覆的变化。

屋内很是干净规整，还萦绕着淡淡的草药香。若不是看到炕上躺着的林老头，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进了别人家。

两间房的屋子不大，一眼就能望到底，也没有能藏人和藏车的地方，林湘确实没在家。

“她真的没回来？”

小陈川语气不善，“我早都和你说了我姐不在家，我骗你干啥。”

难道真的去镇上了？

她一个傻子，能骑车去镇上？

韩家栋越想越不放心，他不是担心那个傻子，他是担心他的自行车。不行，他要去镇上找找。

这么想着，他扭头往外走。

走到一半又想起一茬，回头看了眼躺在炕上的林老头，问小陈川：“林爷爷身体怎么样？”

他是担心一个傻子和一个小孩子分不清人活着还是死了，所以多嘴问了句。

“身体好着呢，前天都能睁眼睛了，我姐去镇上就是给我爷买药去了。”“你快走吧。”小陈川轰人，有些后悔没听林湘的话，将院门从里面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