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呕——」
胃部一阵恶心,我跪在蒲团上,捂着胸口,死死忍住。
「娘亲……」
一只小手怯生生地抓住了我的衣角。
「娘亲不哭……念念怕……」
我浑身一震,猛地转头。
纸钱纷飞的灵堂里,我的女儿沈知念,现在才两岁,穿着一身不合身的大号孝衣,跪在青石砖上,小脸冻得通红。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与眼前的画面重叠。
这是沈恪战死消息传来的第三天。
1
上一世,也是这个时候,我查出了两个月的身孕。
当时我喜极而泣,以为这是上天留给我的念想,是沈恪生命的延续。
为了这个遗腹子,我跪在婆母面前发誓守节,用我娘留给我的万贯家财养着沈家这一窝吸血鬼。
可结果呢?
我拼了半条命生下来的儿子,沈元安,那个我视若珍宝、悉心教导了十年的儿子,在沈恪带着温月回来后,第一时间扑进了那个庶妹温月的怀里。
他嫌弃我:「娘,你太严厉了,只会逼我读书。温姨娘说了,快乐教育才是对的,她带我玩火药,带我吃烤肉,她才是懂我的好娘亲!」
甚至最后,那碗毒死我的药,是沈元安亲手端给我的。
他说:「娘,你喝了吧。爹爹说你活着也是受罪,你死了,温姨娘就能扶正了,我们一家人就团圆了。」
「哎哟,作孽啊!」尖锐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婆母沈老夫人停止了假哭,尽管我极力忍耐,她还是捕捉到了我干呕的动作,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温氏,你这是……有了?」
周围前来吊唁的宾客纷纷侧目。
在灵堂上干呕,若不是病了,那就是……遗腹子。
对于即将绝后的侯府来说,简直是救命稻草。
我心头一凛。
一旦被人发现怀孕,我就彻底走不了了。
我一把将念念搂进怀里,用袖子擦去她脸上的泪珠,感受到女儿温热的体温,我稍稍冷静下来。
这一世,我只要念念。
至于肚子里的孽种,必须死。
我抬起头,迎着婆母期待的目光,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逼出冷汗,面色惨白地摇头:「母亲……儿媳是伤心过度,伤了肠胃。大夫早就说过,我生念念时大出血亏了身子,此生……恐怕再难有孕了。」
「什么?!」婆母尖叫一声,手中的拐杖重重杵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没怀?那你干呕什么!没用的东西!丧门星!恪儿才刚走,你就断了我们沈家的香火!」
她恶狠狠地瞪向我怀里的念念,眼神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只会生赔钱货的肚子!留着有什么用!既然生不出儿子,那你也没资格再做这侯府的主母了!」
婆母转过身,对着管家厉声喝道:「来人!把少夫人绑了!送到后山的贞女堂去!」
贞女堂!这三个字一出,满堂宾客皆惊,连丫鬟婆子都吓得脸色煞白。
那是沈氏宗族设立的人间地狱。
进去了的寡妇,要被钉死在不到三平米的黑屋子里,每日只有一碗馊饭,美其名曰修心守节,实则是为了逼死寡妇,好向朝廷申请贞节牌坊,换取家族荣耀。
上一世,我记得那里关疯了三个婶娘,抬出来时身上全是烂疮,没有一块好肉。
「母亲!」我猛地站起身,将念念死死护在身后,眼底一片猩红,「我是圣上亲封的世子夫人!我是温家的嫡女!你无权私设公堂!我要回温家!我要见我父亲!」
「温家?」婆母冷笑一声,「温簌,你还做梦呢?你爹早就来过信了。」
「他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让你好好给恪儿守着!」
「想回娘家?下辈子吧!进了沈家的门,你就只能是沈家的鬼!就算死,你也得给我死在贞女堂里,给我们沈家挣个牌坊回来!」
心,彻底凉透。
原来如此。
原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我的好父亲早就和沈家通了气。
母亲早亡,外祖家远在江南鞭长莫及。
天地之大,竟无我们母女的容身之地。
「至于这个丫头……」婆母指着念念,眼神阴毒,「克死了他父亲,就送到庄子上给我儿守孝。」
「娘亲!念念不要离开娘亲!」念念吓得哇哇大哭,死死抱着我的腿。
我浑身发冷,克父这种名声传出去,这是要毁了念念!
沈恪究竟死没死,这死老太婆心里最清楚。
「来人!动手!把这女人带走!把丫头抢过来!」婆母一声令下,十几个五大三粗的婆子蜂拥而上。
2
那些婆子拿着绳索逼近,我怀里的念念吓得瑟瑟发抖。
绝望吗?不,重活一世,我早已不知绝望为何物。
我只有恨,恨不得弄死所有人。
今天是我最有机会逃出去的时候。
我必须冷静下来。
突然,我仰天大笑,笑声凄厉,状若疯癫。
「哈哈哈哈!贞女堂?我不去!」
我猛地推开身边的婆子,发疯似地冲向灵堂正中央那口棺材。
「沈恪!你真的死了吗?我不信!」我一边哭嚎,一边疯狂地拍打着棺木,「你说过要陪我白头偕老的!你是不是在骗我?你是不是躲在里面睡觉?你出来!你给我出来啊!」
「疯了!少夫人疯了!快拉住她!」婆母大惊失色。
但我动作极快。
上一世我操持丧仪,深知这棺材为了等头七回魂,尚未钉死封钉,只是用榫卯卡住了。
我拔下头上的金簪,狠狠刺向那几个试图靠近的家丁,像护食的母狼一样嘶吼:「谁敢过来!我就死在这里!让沈恪在地下也不得安宁!」
趁着众人被吓住的瞬间,我用尽全身力气,甚至用肩膀狠狠撞击棺盖的一角。「沈恪!我要见你最后一面!我要看看你的尸骨!」
「轰隆——」
沉重的楠木棺盖被我推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甚至因为用力过猛,半个棺盖滑落在地,发出一声巨响。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看向棺材内部。
我也看了进去。
空的。
只有几件旧衣服。
「啊——!!!」我发出了一声比刚才更凄厉、更绝望的尖叫。
「空的?怎么是空的?!」
「沈恪!你骗我!你没死!你若是死了,尸首何在?!」
这一声质问,如同惊雷。
满堂宾客哗然。
「怎么回事?不是说尸骨运回了吗?」
「空的?难道沈侯爷……」
婆母脸色瞬间惨白,她知道沈恪假死的真相,这事儿绝不能曝光!
「胡说!那是尸骨无存!快!把这个疯妇的嘴堵上!把她给我关到贞女堂。」
十几个家丁婆子上前把我围起来,就要堵我的嘴。
决不能留下,我要逃出去。
我拼尽全力挣脱家丁婆子的胳膊,混乱中不知什么打在了我肚子上,我感觉肚子里面一阵剧痛。
我忍着剧痛,费力转过身,一把抓起灵前长明灯的烛台。
「既然沈恪尸骨无存,那这灵堂还有什么用?!」
我将手中的烛台狠狠砸向了那挂满白幡和挽联的帷幔。
「轰——!」那白幡为了庄重,挂得十分密集,遇火即燃。
火苗瞬间窜起三丈高,瞬间吞噬了灵堂的房梁。
「走水了!走水了!」
「快跑啊!灵堂塌了!」
原本肃穆的灵堂瞬间变得混乱。
那些原本要抓我的家丁婆子,此刻顾着救火、顾着护着老夫人逃命,哪里还顾得上我?
3
「念念!走!」我一把抱起念念。
腹部开始传来阵阵绞痛,加上我情绪激动,那股坠胀感让我冷汗直流。
但我不能停。
我没有往没人的后院跑,而是反其道而行之,抱着念念一头扎进了前来吊唁的宾客群中。
今日来的,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
有尚书夫人,有郡王妃,还有一直对我颇为照顾的好友,御史中丞家的嫡女江婉。
「婉儿!救我!」我下身开始流血,抱着念念扑倒在江婉脚边。
江婉见状,大惊失色,连忙扶住我:「阿簌?!怎么弄成这样?」
「婆母要杀我……要杀念念……还要逼我去贞女堂……」我哭得声嘶力竭,故意让周围的贵妇们都听见,「沈恪根本没死!棺材是空的!」
周围的贵妇们一听贞女堂,再看那空棺材,瞬间脑补了一出豪门阴私大戏。
「这沈家太不像话了!」
「竟要逼死儿媳?」
沈家的家丁拿着棍棒追了过来:「把少夫人交出来!」
江婉柳眉一竖,挡在我身前:「放肆!我是御史府的,这里还有这么多诰命夫人,你们敢在这里动武?还要不要脑袋了?」
众目睽睽之下,沈家的下人投鼠忌器,根本不敢硬抢。
「阿簌,快走!从侧门走!我的马车在那边!」江婉把她的斗篷披在我身上,推了我一把。
我忍着腹部的剧痛,抱着念念,跌跌撞撞地冲出了灵堂。
冲出侧门,是一条长长的夹道。
我每走一步,身下的血就在雪地上拖出一道红痕。看来我流产了,那个孽种正在离我而去,如此也好,省得我还得喝药把他流了。
「娘亲……你流血了……」念念哭着给我擦汗。
「没事……娘没事……」我意识开始模糊,全凭一口气撑着。
快到了。
只要出了这个门,就是大街,娘留给我的嫁妆宅子,留给我的人…张叔…刘嬷嬷……就在附近。
见到她们我就能活。
我可以连夜前往江南。
去寻外祖。
上一世,听说我死后,除了裴衍,就是我的外祖不惜一切代价地查我的死因。
要不是有裴衍护着。
恐怕外祖的下场也不会太好。
「砰!」在一个转角处,我跑得太急,不小心撞上了一个人。
一股淡淡的松木香混着血腥气,瞬间包裹了我。
我惊慌抬头。
漫天风雪中,一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帘。
他剑眉入鬓,凤眸幽深,一身玄色麒麟袍,贵不可言。
比记忆中的样子更年轻。
前世,我死后,灵魂没有离去。
只有他日日来我坟前看望。
后来,他怀疑我的死因,开始处处针对沈恪与温月,却被他们用我的消息作为诱饵设计害死。
摄政王,裴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他似乎是刚下朝赶来,只带了两个亲卫。
他是来吊唁的。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这一年,他二十二岁,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
权倾朝野,战功赫赫,是皇帝最宠爱的亲弟弟,也是太子最忌惮的皇叔。
我知道他上一世为什么要替我报仇。
四岁那年,当年的太子,也就是现在的皇帝贪玩带他溜出宫,导致他被拐子拐走。
他流落江南,被打断过腿,跟野狗抢过食。
七岁那年,他在一个施粥棚外快要饿死的时候,一个小女孩给了他一碗热粥,还偷偷塞给他一个荷包,里面有五两银子。
靠着那五两银子,他治好了腿,活了下来,后来投身军伍,十七岁凭军功面圣,才与皇帝相认。
那个小女孩,就是我。
他认回皇家那一年,我刚好十五岁,十里红妆嫁给了沈恪。
他在宫宴上远远地认出了我。
这是我死后,听他在坟前讲给我听的。
他说只要我安好,愿意守护我一辈子。
可如今。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他放在心尖上、不敢触碰的白月光,披头散发,浑身是血,怀里抱着个哭泣的孩子,下半身的裙摆已经被鲜血染透。
「温……簌?」裴衍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颤抖。他那双素来杀伐果断的手,此刻竟然悬在半空,不敢碰我。
我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软,向下滑去。
裴衍本能地伸出手,一把将我死死捞进怀里。
「王爷……」我虚弱地抓着他胸口的衣襟,「带我走……求你……救救念念……」
「我的孩子……没了……」
裴衍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迅速脱下大氅,将我和念念死死裹住,隔绝了风雪和身后追兵的视线。「别怕,我在。」
他将我打横抱起,转头对亲卫低吼:「传太医!回府!」
「站住!把那个贱妇留下!」管家带着家丁追了上来,看到是摄政王,吓得腿一软,但想到老夫人的死命令,还是硬着头皮喊道:「王爷,这是我们侯府的家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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