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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那一夜的大雨,冷得像冰碴子。

我捂紧怀中女儿的嘴,缩在货箱阴影深处,透过木板缝隙,盯着那个一身戎装的男人。

他像疯了一样在人群中翻找,手里的勃朗宁早已上膛。

“沈婉——!”

他朝天鸣枪,枪火瞬间撕开漆黑雨夜,人群惊叫四散。

人人都说少帅的心尖尖跑了,但我躲在暗处,心却静得像死水。

他以为这还是猫捉老鼠的游戏,以为勾勾手指,我就得滚回那个镶金的笼子。

但他忘了。

五年前那个跪在雪地里求他垂怜的沈婉,早就死透了。

如今活着的,是个时刻准备在他心口捅上一刀的亡命徒。

1

北地的风里夹着沙,刮在脸上生疼。

傍晚六点,天色如墨。城门口检查站亮起探照灯,惨白光柱像巨兽的眼,冷漠扫视着每一个试图进出的蝼蚁。

我拉低帽檐,扯高围巾,遮住大半张脸。布包里是两斤糙米和给念念续命的止咳糖浆,勒得手心发白。

队伍挪动极慢。前头黄包车夫没带良民证,被大兵一脚踹翻,哭喊声在寒风里格外刺耳。

我低下头,指甲掐进掌心肉里,借着痛感维持清醒。

“抬头。”

枪托重重磕在肩上,士兵极不耐烦。

我顺从抬头,极力让眼神显得木讷惊恐。强光刺眼,逼得人眯起眸子。

一辆黑色军用吉普像头蛰伏的黑豹,无声滑停在哨卡旁。车窗降下一半,戴白手套的手搭在窗沿,指间夹着半截未燃尽的雪茄。

那股熟悉的辛辣烟草味,顺着冷风蛮横钻进鼻腔。

血液瞬间凝固。

“怎么回事?”车里人开口,嗓音低沉,透着长期身居高位的慵懒沙哑。

霍晋城。

士兵立正敬礼,声音发颤:“报告少帅,例行盘查。”

车门推开。那一瞬,我想扔下东西转身就跑,双脚却像钉死在原地。

黑色军靴踩碎雪地,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他披着厚重军大衣,领口狼毛衬得那张脸愈发棱角分明,也愈发冷硬。

一步步逼近,每一步都踩在我的心跳上。

他停在我面前,居高临下。目光如鹰隼,锐利得仿佛能剥开皮肉,看穿我颤抖的骨头。

“沈婉?”

语气里没惊讶,只有果然如此的玩味。

我咬死嘴唇,直到尝到铁锈般的血腥味。

他轻笑,手中马鞭抬起,冰凉鞭梢挑起我下巴,迫使我直视。

“五年不见,越活越回去了。”视线扫过洗得发白的旧旗袍,停在我素面朝天的脸上,“怎么,那个书生没把你养好?”

喉咙像塞了团棉花,干涩发疼。我深吸气,挤出一个卑微的笑。

“劳少帅挂心。”我垂眸,避开那双摄人黑瞳,“先夫……命薄,三年前就走了。”

马鞭动作猛地一顿。

空气仿佛被抽干,压抑得窒息。

“死了?”他反问,听不出喜怒,只是眸子微眯,透出危险寒光。

“是。”我答得飞快,声线微颤,“病死的。”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骤然收回马鞭。迫人压力消失,我背后的冷汗却已湿透衣衫。

“那还真遗憾。”他漫不经心弹了弹烟灰,火星明明灭灭,“既然守了寡,就在北地好好过。毕竟……”

他突然凑近,热气喷洒耳畔,话语却冷如冰:“我也不是什么旧情都不念的人。”

转身,上车。

“放行。”

吉普卷起雪泥,扬长而去。

我站在原地,双腿发软。冷风灌进衣领,才惊觉全身都在抖。

摸了摸头上的假白花——那是为了应付检查特意戴的。

还好。

还好他没看见包里的小老虎布偶。

也还好,念念长得不像我。

2

回到租住的破弄堂已是晚上八点。

楼梯年久失修,踩上去嘎吱作响。空气里混着煤烟、霉味和隔壁炒菜的油烟。

这就是我现在的生活。粗糙,但自由。

“婉姐儿回来啦?”

对门王婶端着脏水出来,一脸市井妇人的八卦相:“听说了吗?今儿城里大乱,那位霍少帅回来了!还要带个未婚妻,南边财阀白家的千金,那排场……”

我掏钥匙的手一顿,钥匙串坠地,脆响刺耳。

“婉姐儿?”

“没事,手滑。”我蹲身捡钥匙,借昏暗灯光掩饰苍白脸色。

霍晋城,白秀珠。

两个名字像毒刺扎进脑海。

推门进屋,煤油灯昏黄。念念睡着了,小小身子蜷在旧棉被里,呼吸均匀。

我走过去,指尖滑过她的小脸。眉眼虽未长开,那挺翘鼻梁和抿起的薄唇,简直和那个男人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心惊肉跳。

走到窗边,点燃一根劣质香烟。

五年前,金碧辉煌的督军府,也是这样的寒夜。霍晋城靠在真皮沙发上教我抽雪茄。

“婉婉,吸进去,别怕呛。”他握着我的手,眼神带着驯养宠物的恶劣兴致,“这世道,太干净的东西活不长。”

那时的我穿着昂贵旗袍,戴着钻石项链,以为这就是爱。以为只要够乖,就能在他石头做的心里捂出一块地。

直到那个雪夜。

我自嘲一笑,看着指尖火光。

那时的沈婉,真贱。

窗外传来引擎轰鸣。在这个贫民窟,这种声音格格不入。

我猛地掐灭烟,躲在窗帘后往下看。

黑色轿车停在楼下,车灯熄灭,无人下车。

借路灯微光,车窗映出模糊侧影。指间一点猩红,明明灭灭。

他在看这里。

心脏像被大手死死攥住。

他没走。他跟来了。

3

之后几天,风平浪静得诡异。

我在城南小学教书,薪水微薄,够糊口。

放学刚出校门,黑色福特横在面前。

副官下车拉门,挂着公式化假笑:“沈小姐,少帅请您一叙。”

周围家长学生投来异样目光。这年代,被军阀的车接走,对单身女教师来说绝非好事。

拒绝不了。

我深吸气,弯腰上车。

霍晋城坐在后座,手里拿着报纸。没穿军装,深灰西装搭大衣,少了杀气,多了几分斯文败类的贵气。

车子发动。

“去哪?”我尽量平静。

“送你回家。”他头也没抬,“怎么,怕我吃了你?”

我攥紧教案:“不敢。”

前排副官从后视镜嗤笑:“沈小姐这几年过得挺清苦啊,衣服都起球了。当初跟着少帅多好,非要……”

“闭嘴。”

霍晋城淡淡吐字。

副官噤若寒蝉。

霍晋城放下报纸,侧头看我。目光扫过我洗得发白的手肘,眼神暗了暗。

“他就是这么对你的?”语气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让你穿地摊货,住贫民窟,抛头露面?”

一阵刺痛。这种高高在上的怜悯比羞辱更难受。

“这是我自己选的。”我冷冷回视,“清贫,但踏实。不像在督军府,睡觉都要睁只眼。”

他脸色沉下。

“踏实?”他冷笑逼近,“沈婉,别忘了,这乱世没权势,你的踏实像沙堡,一个浪就没了。”

我偏头看窗外,不再言语。

车厢死寂。

快到弄堂口时,他突然问:“你女儿,几岁了?”

心跳漏了一拍。

“三岁。”我撒谎。念念虚岁四岁。

“三岁……”他低声重复,手指敲击膝盖,“那你那个死鬼丈夫,死得还真是时候。”

我不敢接话,手心全是冷汗。

车停。我逃也似地推门下车,冲进弄堂。

跑上楼梯回头,那辆车还停在那,像蛰伏的兽,静静注视我的狼狈。

4

纸包不住火。

学校临时开会,晚了半小时接念念。跑到幼儿园门口,眼前一幕让我魂飞魄散。

霍晋城蹲在门口,手里拿着棒棒糖。

念念仰着小脸,好奇看着这个高大男人。

夕阳余晖洒在两人身上,若不看那身令人胆寒的军装,简直是幅温馨父女图。

太像了。

念念那双眼,和霍晋城如出一辙。

“念念!”

我尖叫冲过去,一把将孩子拽到身后,像护崽的母鸡死死盯着他。

霍晋城慢慢站起。目光越过我,落在探头探脑的念念身上。

那一瞬,眼底掀起惊涛骇浪。

震惊、怀疑、狂喜,最后化作滔天愤怒。

“三岁?”他嘴角勾起残忍弧度,“沈婉,你管这叫三岁?”

念念吓到了,抓紧我衣角:“妈妈,我怕……”

这一声“妈妈”点燃了引信。

霍晋城逼近,气势压得人窒息。

“谁的种?”声音低沉如雷鸣。

“我和我丈夫的!”我大喊掩饰心虚,“她是早产!营养不良才长得小!霍晋城你别自作多情!”

“早产?”他冷笑,目光如刀刮过念念的脸,“你觉得我瞎,还是蠢?这张脸还需要验吗?”

他伸手想碰念念。

我猛地打开他的手:“别碰她!”

“啪”的一声脆响,路人纷纷驻足。

霍晋城看着被打开的手,眼神极度危险。他没发火,反而笑了起来,让人毛骨悚然。

“好。”他慢条斯理戴上手套,“很好。”

深深看我一眼,转身就走。

“沈婉,祈祷你的谎能编圆了。”

看着车影消失,我双腿一软跪坐在地。

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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