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村的工地上,尘土大得能把人埋了。
几百把铁锹上下翻飞,夯土的号子声震天响。
地基挖开了,就像一张张等着吃钱的大嘴。
严松老爷子蹲在那个刚搭起来的临时账房里,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都要冒火星子了。
他面前的账本上,赤字像红蚯蚓一样爬满了纸面。
“厂长,顶不住了。”
严松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那层厚厚的灰,嗓子哑得像吞了把沙子。
“按照现在的进度,水泥、钢筋、还要给那五百号人发工资、管饭。咱们账上那点活钱,撑死还能顶三天。三天后,要是没钱进来,这工地就得停摆。”
顾南川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热火朝天的景象。
他没回头,只是从兜里掏出那盒压扁了的“中华”,磕出一根叼在嘴里。
“三天,够了。”
顾南川划燃火柴,火苗映着他那双看不出深浅的眼睛。
“严老,把咱们的家底都带上。还有那份外贸局的合同,那张《人民日报》,再加上公社的批文。”
“咱们进城。”
“去哪?”严松一愣。
“县人民银行。”顾南川吐出一口青烟,烟雾在空中散开,“去借鸡生蛋。”
……
安平县人民银行,那是全县最气派的建筑。
四根罗马柱撑着门面,门口停着几辆黑色的小轿车。
进进出出的,不是夹着公文包的干部,就是穿着工装的国营厂长。
顾南川带着严松,开着那辆墨绿色的解放卡车,直接停在了银行大门口的台阶下。
车身太大,挡住了半个大门。
门口的保卫刚想上来呵斥,一看顾南川那身挺括的皮夹克,还有身后跟着的那个戴眼镜、夹着账本的老头,到了嘴边的脏话又咽了回去。
这年头,敢这么停车的,非富即贵。
信贷科在二楼。
科长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叫赵梅。
她正对着镜子涂口红,听见敲门声,有些不耐烦地喊了声“进”。
顾南川推门而入,严松跟在后面。
“赵科长,忙着呢?”顾南川拉过一张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顺手把黑皮包往桌上一放。
赵梅瞥了一眼两人的打扮。
虽然穿得还行,但那股子风尘仆仆的泥土味儿,还有严松那双老布鞋,那是藏不住的。
“哪个单位的?有预约吗?”赵梅合上口红,眼皮都没抬,“要是来存钱的去楼下,要是来贷款的……先把抵押物拿出来看看。我们这儿不搞扶贫。”
乡镇企业想贷款?
难如登天。
银行的钱都紧着国营大厂用,剩下的那点汤水,还得看关系。
“南意工艺厂,顾南川。”
顾南川没在意她的冷脸,身子往后一靠,二郎腿翘了起来。
“抵押物没有。但我有一笔生意,想跟你们行长谈谈。”
“没抵押物?”赵梅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同志,你走错门了吧?没抵押物还想见行长?我们行长正陪着县纺织厂的李厂长喝茶呢,那是几百万的大客户。你一个做工艺品的,回去吧。”
她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苍蝇。
严松的老脸涨红了,刚想上前理论,被顾南川伸手拦住。
顾南川没动气。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拉开黑皮包的拉链,从里面抽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报纸,还有那份盖着鲜红国徽章的合同。
“赵科长,纺织厂的李厂长确实是大客户。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纺织厂去年的亏损是二十万吧?”
顾南川把那张《人民日报》摊开,手指点在头版那张照片上。
“你说,要是你们行长知道,他把一个手握二十三万美金外汇订单、被京城点名表扬的创汇大户拒之门外……”
顾南川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赵梅愣住了。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报纸上。
【麦草变金凤!斩获八百美金大单!】
再看那份合同。
【出口创汇专项订单……金额:230,000美元。】
赵梅的手抖了一下,刚涂好的口红蹭到了牙齿上。
美金?!
这年头,外汇就是命!
银行每年的考核指标里,支持创汇企业那是头等大事!
“这……这是真的?”赵梅的声音变了调。
“真不真,让你们行长看看不就知道了?”顾南川收起笑容,眼神冷了下来,“我给你一分钟。一分钟后,要是见不到行长,我就带着这合同去隔壁的建设银行。我想,他们应该很乐意接这笔业务。”
“别!别走!”
赵梅慌了,椅子往后一滑,差点摔倒。
她连高跟鞋都顾不上穿好,抓起桌上的电话就往行长办公室拨。
“行长!快!有大鱼!不……有大客户!”
……
三分钟后。
行长办公室的大门敞开。
一个头发花白、穿着中山装的胖老头快步走了出来。
他身后还跟着那个所谓的纺织厂李厂长。
李厂长正一脸愁容地求着贷款展期,一看这架势,也愣住了。
“哪位是顾厂长?”
胖行长--钱行长,目光在走廊里扫了一圈,最后锁定了坐在长椅上抽烟的顾南川。
“钱行长,幸会。”顾南川掐灭烟头,站起身,没伸手,只是点了点头。
钱行长快步走过去,双手握住顾南川的手,用力摇晃,那热情劲儿,比见了亲爹还亲。
“哎呀!顾厂长!久仰大名啊!刚才赵科长不懂事,您别见怪!快请进!上好茶!”
进了办公室,顾南川没坐那张真皮沙发,而是直接走到了巨大的落地窗前。
“钱行长,客套话就不说了。”
顾南川看着窗外那辆墨绿色的解放卡车。
“我要盖厂,要进设备,要养人。现在缺钱。”
“您要是能贷,咱们现在就签合同。要是不能贷,我转身就走,绝不废话。”
钱行长擦了擦额头的汗。
他刚才已经仔细看了那份合同和报纸。
这可是实打实的硬通货啊!
要是能把这个厂子拉到自己行里开户,那今年的揽储任务和支持外汇任务,直接就超额完成了!
“能贷!肯定能贷!”钱行长拍着胸脯,“顾厂长,您开口,要多少?”
顾南川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张开。
“五万?”钱行长松了口气,“没问题!特事特办,三天放款!”
“不。”
顾南川摇了摇头,转过身,目光如炬。
“我要五十万。”
噗--
正在喝茶的纺织厂李厂长,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严松老爷子腿一软,扶着墙才没坐地上。
五十万?!
把整个周家村卖了也不值这个数啊!
钱行长的脸皮抽搐了几下,笑容僵在脸上:“顾……顾厂长,您开玩笑吧?五十万?这……这即使是国营大厂,也没这个额度啊。”
“我没开玩笑。”
顾南川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刷刷画了几笔。
“二十三万美金的订单,只是第一期。广交会那边,后续还有三百万的意向单。”
“我要建的,不是一个小作坊。是全省最大的工艺品工业园。”
“这五十万,我不白拿。”
顾南川盯着钱行长的眼睛,抛出了最后的诱饵。
“只要您批了这笔款,南意厂以后的所有外汇结算,全部走你们县人民银行的账。”
“而且,我给您百分之十的利息上浮。”
钱行长的心脏狂跳。
外汇结算权!
这可是银行之间抢破头的肥肉!
有了这个,他在全地区的银行系统里都能横着走!
风险?
在那庞大的外汇流水面前,这五十万人民币的风险算个屁!
钱行长咬了咬牙,猛地一拍桌子。
“干了!”
“顾厂长,您这魄力,我老钱服了!”
“五十万,我分三批给您放款!第一批二十万,明天就到账!”
旁边的纺织厂李厂长,看着这一幕,眼珠子都红了。
他求爷爷告奶奶,连五万块的展期都办不下来。
这乡下小子,几句话就拿走了五十万?
“钱行长……那我那笔款子……”李厂长弱弱地问了一句。
“老李啊,你那个先放放。”钱行长看都没看他一眼,满脸堆笑地给顾南川点烟,“咱们先把顾厂长的大事办了。”
……
走出银行大门的时候,严松老爷子整个人都是飘的。
他怀里揣着那份刚签好的贷款意向书,感觉像是揣着个炸弹。
“厂长……五十万啊……咱们以后要是还不上……”严松声音发颤。
“还不上?”
顾南川拉开车门,跳上驾驶室,发动了车子。
发动机轰鸣,黑烟腾起。
“严老,把心放肚子里。”
顾南川挂上挡,一脚油门踩下去。
“有了这笔钱,咱们南意厂这艘船,才算是真正造好了龙骨。”
“接下来,咱们要做的,就是把这安平县的天,彻底捅个窟窿。”
卡车呼啸而去。
顾南川看着前方延伸的公路,眼底的野心在疯狂生长。
钱有了,地有了,人有了。
是时候,给那些还躲在暗处、想要看他笑话的人,准备一份真正的“大礼”了。
而在周家村,沈知意正站在新盖的车间门口,指挥着工人们安装刚运到的玻璃窗。
她不知道顾南川带回来了什么。
但她知道,风起了。
而且这风,是顺风。
如何追书:
【友情提示】追书不用愁,免费领取红薯银币!
【安装APP】 戳这里下载客户端,在客户端内搜索:“129866”即可阅读,每日签到领银币,好书免费读!
【百度搜索】 在百度中搜索:红薯中文网,进入网站并搜索本书书号“129866”,即可找到本书。

微信内可长按识别
或在微信公众号里搜索“红薯中文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