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南川坐在办公桌后,指尖在大理石纹路的桌面上轻轻敲击。
那团被揉皱的信纸在炉膛里翻滚了一下,彻底化作黑灰。
沈知意坐在对面,手里攥着钢笔,半天没在账本上落下一个字。
“南川,那个姓王的,会不会是王大发在县里的亲戚?”
沈知意抬起头,眼神里透着担忧。
顾南川看着窗外正在上梁的二号车间,摇了摇头。
“王大发这种货色,撑死也就祸害个公社。能把手伸到京城去查我的底,他没那个本事。”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地图前,手指划过京城的位置。
“友谊商店那个赵主任,或者刘玉芬在总公司的死党。只有他们,才觉得我顾南川是眼中钉。”
顾南川转过身,语气变得冷硬。
“知意,咱们的厂子现在是全县的肥肉。肥肉招苍蝇,也招狼。”
“光靠周叔那个民兵连,防得住贼,防不住狠茬子。”
沈知意放下笔,神色凝重。
“那你的意思是?”
“成立保卫科。正规的,拿工资的,全天候巡逻的保卫科。”
顾南川推门而出,径直走向了打谷场。
二癞子正指挥着几个汉子卸砖,见顾南川脸色不对,赶紧扔下手里的活跑了过来。
“川哥,出啥事了?”
“二癞子,去把厂里所有退伍回来的,还有那几个家里没负担、手脚最利索的小伙子,全都叫到后院。”
顾南川停下脚步,盯着二癞子的眼睛。
“我要挑十个人。只要精兵,不要怂包。”
二癞子心里一震,他感觉到了顾南川身上那股子藏不住的杀气。
“好嘞,我这就去!”
十分钟后,后院的空地上站了十五个汉子。
赵铁蛋也在其中,他自从上次被罚了五块钱后,干活卖力得惊人,这会儿正梗着脖子,想在顾南川面前挣个表现。
顾南川没废话,他走到一堆还没劈开的圆木前。
“保卫科,底薪二十五,奖金另算。”
“但进了这个科,就得把命交给我。”
顾南川抄起旁边的一把大斧头,递给赵铁蛋。
“铁蛋,这根木头,三斧头劈不开,你哪来的回哪去。”
那是根直径三十公分的老榆木,硬得像铁。
赵铁蛋吐了口唾沫在手心,怒吼一声,抡起斧头。
“嘿哈!”
第一斧,木屑飞溅。
第二斧,裂缝深可见底。
第三斧,“咔嚓”一声,圆木应声而开。
赵铁蛋喘着粗气,死死盯着顾南川。
“厂长,俺有力气,俺不怕死!”
顾南川点了点头,目光扫向其他人。
“光有力气不够。保卫科要的是眼力,是脑子。”
他从兜里掏出十个铜钱,随手往院子的杂草堆里一撒。
“三分钟。谁能找回一个,谁留下。”
十五个汉子瞬间趴在地上,在茂密的荒草里疯狂摸索。
这是考定力,也是考耐心。
最后,顾南川留下了十个人。
领头的是赵铁蛋和二癞子。
“从今天起,保卫科正式成立。”
顾南川指着仓库的方向。
“里面是二十万美金的货。要是丢了一根草,我拿你们是问。”
“要是有人来闹事,不管他是谁,先给我放倒,出了事我顶着。”
安排完保卫科,顾南川没歇着。
他叫上二癞子,开着那辆解放牌卡车,直奔县农机站。
后山的五百亩荒地已经平整了一半,但灌溉是死穴。
北坡地势高,河水上不去,全靠人挑,那得累死几百号人。
农机站的李站长正躺在摇椅上听广播,见顾南川进门,赶紧站了起来。
“哟,顾厂长!哪阵风把你吹来了?”
顾南川没客套,直接点名。
“李站长,我要两台大功率的离心泵。还要一千米长的铸铁管。”
李站长吸了一口凉气。
“南川,你这是要抽干咱们安平河啊?两台大泵,那可是供一个公社灌溉的量。”
“我那五百亩荒山,离了水就是死地。”
顾南川从黑皮包里掏出一叠大团结,拍在桌上。
“现款。另外,我还要请两个排管子的师傅,工钱我出双倍。”
李站长看着那厚厚的一沓钱,眼皮子直跳。
“行!既然顾厂长支持家乡建设,我老李豁出去了,库房里那两台给林场准备的备用泵,你拉走!”
就在顾南川在仓库验货的时候,他眼角的余光扫到了大门口。
一个戴着破草帽、穿着灰布褂子的男人,正鬼鬼祟祟地在卡车边上转悠。
那人手里拿着个本子,似乎在记车牌号。
顾南川眉头一皱,不动声色地对二癞子使了个眼色。
二癞子会意,猫着腰从后门绕了过去。
顾南川继续跟李站长扯皮,目光却始终盯着那个草帽男。
那人记完之后,刚想转身离开。
二癞子突然从胡同里窜出来,一把揪住了那人的后脖领子。
“干啥的?鬼头鬼脑的!”
草帽男吓得手里的笔都掉了,拼命挣扎。
“误会!我是路过的!”
顾南川大步走过去,捡起地上的小本子。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南意厂这几天的出车时间,还有几次进县城的路线。
甚至连沈知意什么时候去供销社买东西,都记清清楚楚。
顾南川的眼神瞬间冷到了骨子里。
他一把攥住草帽男的衣领,单手将他提了起来。
“谁让你来的?”
草帽男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
“我……我不知道你说啥……”
顾南川冷笑一声,转头看向二癞子。
“带到车斗里,拉回村。让保卫科那帮新兵蛋子,拿他练练手。”
“救命啊!打人啦!”
草帽男刚想喊,二癞子脱下袜子直接塞进了他嘴里。
卡车轰鸣着驶离农机站。
回到周家村,顾南川没回办公室,直接把人扔进了保卫科的禁闭室。
赵铁蛋正愁没机会立功,一看抓了个奸细,眼珠子都红了。
“厂长,交给我!保证让他连三岁尿炕的事儿都交代了!”
半个钟头后。
赵铁蛋拎着那个已经被吓瘫了的草帽男,走进了顾南川的办公室。
“厂长,招了。”
赵铁蛋把一张纸条递给顾南川。
“这小子是县城‘黑皮’包工头的小弟。说是有人给了黑皮一千块钱,要咱们厂的详细出入信息。”
“黑皮?”
顾南川眼神一凝。
他在县里修路,买建材,确实没找黑皮这个地头蛇。
但黑皮背后,肯定还有人。
“他还交待了啥?”
“他说,黑皮今晚要在‘老虎口’那边带人堵咱们的送货车。”
顾南川看着地图上那个险要的转弯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老虎口。
那是他刚炸开的地方。
“想玩瓮中捉鳖?”
顾南川掐灭烟头,站起身,看着正在给水泵上油的工人们。
“知意,今晚你留在厂里,把电闸合死,保卫科留五个人守门。”
“剩下的人,跟我上车。”
顾南川拍了拍腰间的那个大扳手。
“既然有人想在老虎口吃肉,那我就让他们知道,那是谁的老虎口。”
夜幕降临。
解放牌卡车的车灯没有开。
顾南川坐在驾驶室里,二癞子和赵铁蛋带着五个拎着铁棍的汉子,静静地趴在车斗里。
卡车像幽灵一样,缓缓驶向了那条新修的“南意路”。
风,开始凉了。
顾南川盯着前方黑暗的尽头,眼底杀机毕露。
既然这京城的余震还没完,那他就从这安平县开始,把那些伸出来的爪子,一只一只全部剁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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