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意工艺厂的红砖车间里,五台冲压机像是不知疲倦的铁兽,日夜不停地吐着金色的鳞片。
流水线一旦跑顺了,那就是洪水猛兽。
三天。
仅仅三天,严松老爷子那张原本因为产量提升而笑开花的脸,此刻却皱成了一张苦瓜皮。
他手里攥着库存表,火急火燎地冲进了厂长办公室,连门都没敲。
“厂长!坏事了!出大事了!”
顾南川正蹲在地上,跟沈知意研究新产品的包装盒。
听见这一嗓子,他眉头都没皱一下,依旧稳稳地把手里的纸盒折好。
“严老,天塌不下来。慢慢说。”
“这次天真要塌了!”严松指着窗外,手指头都在哆嗦,“仓库……仓库满了!连食堂的过道里都堆满了货!刚才二车间的组长来报,新下来的货没地儿放,只能堆在院子里。可这天看着又要下雨,要是淋了雨,咱们这几十万的货全得打水漂!”
顾南川站起身,走到窗前。
果然,院子里已经堆起了一座座金黄色的小山。
那辆墨绿色的解放牌卡车虽然在拼命地往县火车站拉货,但它毕竟只有四个轮子,一趟来回加上装卸货,少说也得三个钟头。
一天跑死也就是四五趟。
可车间里一天的产量是三千套!
这就是典型的“肠梗阻”。
吃得下,消化得了,却拉不出去。
“二癞子呢?”顾南川问。
“跟车去了,还没回。”严松急得直跺脚,“厂长,得想辙啊!要不再去县里借几辆车?”
“借?”顾南川摇了摇头,从兜里掏出烟盒,磕出一根烟,“县运输队那是公家的,咱们这几天用车太狠,人家也要跑公社的公粮任务,哪还有多余的车给咱们?”
这年头,运力比黄金还金贵。
沈知意走到他身边,看着满院子的货,眉宇间也染上了愁云:“南川,要是实在不行,咱们就把机器停一停?”
“不能停。”顾南川斩钉截铁,“机器一响,黄金万两。一旦停下来,这股气就泄了,再想把这五百人的心气儿聚起来,难如登天。”
他深吸了一口烟,目光穿过院墙,落在了远处连绵起伏的田埂上。
那里,几个老农正赶着牛车,慢悠悠地往地里送肥。
顾南川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严老,咱们现在的流动资金还有多少?”
“除去预留的工资和原料款,大概还有一千二百块。”严松虽然不知道他要干嘛,但账目烂熟于心。
“够了。”
顾南川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灭。
“周叔!周叔在哪?”
周大炮正带着人在后院给新盖的仓库上梁,听见喊声,拎着瓦刀就跑了过来:“咋了南川?”
“周叔,你去广播室。”顾南川的语速极快,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给李家庄、王家屯,还有周围那是几个签了卖草合同的村支书,全都给我摇一遍。”
“告诉他们,南意厂又有肉吃了。”
“让他们把村里所有的牛车、马车、驴车,哪怕是手推车,只要能拉货的,全都给我拉出来!”
“我要搞个‘万国运输队’!”
……
一个小时后。
红旗公社的土路上,出现了一幅让后来人津津乐道了十几年的奇景。
没有汽车的轰鸣,只有牲口的嘶鸣和车轮碾过泥土的吱扭声。
李家庄的李保田,这回跑得比谁都快。
他亲自赶着自家那头老黄牛,车板上铺着厚厚的干稻草,上面还盖着防雨的油布。
在他身后,是一条长得看不到头的队伍。
有拉着架子车的壮汉,有赶着毛驴的老汉,甚至还有推着独轮车的小伙子。
虽然装备五花八门,土得掉渣,但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兴奋的红光。
因为顾南川开出的价码太诱人了――拉一趟货去县火车站,给两块钱!
两块钱啊!
这比他们在地里刨食半个月挣得都多!
南意厂的院子里,顾南川站在高台上,手里拿着个铁皮喇叭。
“都听好了!规矩只有一条!”
“货是金贵的,不能淋雨,不能磕碰!谁要是把货弄坏了,不仅没运费,还得照价赔偿!”
“能不能做到?!”
“能!”
几百号嗓门汇在一起,震得树上的叶子都簌簌往下掉。
“装车!”
随着顾南川一声令下,南意厂的工人们迅速行动起来。
一箱箱封装着“松鹤延年”和“金龙”的货物,被小心翼翼地搬上了牛车、驴车。
沈知意带着质检组的学生娃,一个个检查防雨布盖没盖严实,绳子捆没捆紧。
“李书记,您这牛车稳当点,这箱里装的是精品,别颠坏了。”沈知意嘱咐道。
“放心吧沈老师!”李保田把胸脯拍得震天响,“我赶了一辈子车,这牛比我亲儿子都听话!要是颠坏了一根草,我把这牛宰了给大伙儿助兴!”
不到两个小时,原本堆积如山的仓库,空了一大半。
顾南川站在村口,看着这支浩浩荡荡的“土味车队”,缓缓驶向那条刚修通了一半的土路。
夕阳西下,把这支队伍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前面是昂首阔步的解放牌卡车开道,后面跟着几百辆各式各样的农用车。
这是一场工业与农业的奇妙交响。
严松老爷子站在顾南川身边,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的湿润:“厂长,我活了大半辈子,也没见过这场面。这……这就是咱们中国老百姓的劲儿啊。”
“是啊。”顾南川看着那滚滚烟尘,眼神深邃。
“路是人走出来的,办法是人想出来的。”
“只要利益给够了,人心齐了,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就在这时,二癞子满头大汗地从卡车驾驶室跳下来,跑回来说道:“川哥!刚才在路上碰见县运输队的车了,那帮司机看咱们这阵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还问咱们是不是要搬家去县城!”
顾南川笑了笑:“告诉他们,咱们不是搬家。”
“咱们这是在给国家赚外汇,是在走咱们自己的‘丝绸之路’。”
危机解除了。
但这支庞大的运输队,也彻底暴露了南意厂恐怖的吞吐量。
在县城的某个阴暗角落,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这支队伍。
那是王二狗。
他的手还打着石膏,吊在脖子上。
“顾南川……你有种。”王二狗咬牙切齿,声音像是从地狱里挤出来的,“发动全公社给你拉货?行,我看你能得意几天。”
他转身,走进了一家挂着“安平县建筑工程队”牌子的大院。
那里,有个叫“黑皮”的包工头,是这一片出了名的恶霸,专门垄断县里的沙石水泥生意。
顾南川要修路,要盖更大的厂房,就绕不开这些建材。
“黑皮哥,我有笔大生意,想跟你谈谈……”王二狗推开了那扇油腻腻的门。
而此时的顾南川,正转身走向那个已经空了一半的仓库。
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缓解。
要想真正解决物流问题,光靠牛车是不行的。
他得有自己的车队。
真正的、机械化的车队。
“严老,记账。”顾南川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这批货款一回来,第一件事,不是分红。”
“我要去省城,再买三辆解放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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