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门的海风，比京城的风多了股子咸腥味，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渤海造船厂的一号船坞里，气氛比这海风还要冷冽。

一艘造了一半的万吨级货轮，像头被开膛破肚的巨鲸，死气沉沉地躺在干船坞里。

巨大的船身周围搭满了脚手架，但此刻却听不到半点铆钉枪的轰鸣声。

船厂厂长赵铁柱蹲在船坞边上，手里那根烟已经烧到了手指头，烫得他一激灵，却没舍得扔。

他那一头原本乌黑的头发，这半个月愣是愁白了一半。

“厂长，部里的电话又来了。”

技术科长小跑过来，脸色惨白，声音都在抖。

“说是苏联专家撤走前留下的那批焊条受潮失效了，龙骨上的裂纹要是再焊不住，这船……这船就得报废拆解！”

“报废？”

赵铁柱猛地站起来，眼珠子通红，像头被逼急了的公牛。

“这是咱们国家第一艘自主设计的万吨轮！是给国庆献礼的！”

“要是报废了，我赵铁柱这就跳进这船坞里，把自己填进去当垫脚石！”

他指着那道横亘在龙骨主梁上、足有两米长的狰狞裂纹，心都在滴血。

那是特种高强度锰钢，普通的焊条根本吃不住劲，焊一次裂一次，越焊裂纹越大。

现在的这艘船，就是个烫手的山芋，谁碰谁死。

就在这时，船厂大门口传来一阵沉闷的引擎咆哮声。

不是那种轻飘飘的吉普车，而是重型柴油机特有的、如同闷雷般的低吼。

赵铁柱眉头一皱：“谁这时候来添乱？”

他刚转过身，就看见一列挂着“京A·江001”牌照的黑色重卡车队，像一把黑色的尖刀，直接插进了船厂的腹地。

头车那巨大的保险杠上，焊着一个金灿灿的“江”字，在海风中显得格外霸道。

车门推开，一双沾着泥点的皮靴踏在了船坞的水泥地上。

江卫国跳下车，身上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手里拎着个黑乎乎的工具包。

孙大虎和铁柱紧随其后，两人抬着一台看着有些简陋、外壳甚至还带着锈迹的电焊机。

“赵厂长是吧？”

江卫国没废话，目光越过人群，直接锁定了那艘趴窝的巨轮。

“听说你们这儿有条大鱼，卡在嗓子眼了？”

赵铁柱愣了一下，看着这个不速之客：“你……你是谁？谁让你把车开进来的？”

“江氏重工，江卫国。”

江卫国从兜里掏出那张盖着重工部大印的“特种技术支援令”，随手扔给了赵铁柱。

“刘部长说你们这儿快办丧事了，让我过来看看能不能救活。”

“江氏重工？”

赵铁柱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名字最近在工业口可是如雷贯耳，那是能手搓发动机、单手拆坦克的狠人！

但他看着江卫国身后那台破破烂烂的焊机，还有那一身怎么看都像是乡镇企业工人的打扮，心里又犯了嘀咕。

“江厂长，我知道您在机械加工上有两下子。”

赵铁柱把介绍信还回去，苦笑一声，“但这可是造船！是万吨轮的龙骨焊接！那是特种冶金技术！”

“您要是来送钢材的，我欢迎。要是来修船的……”

他摇了摇头，指着那道裂纹：“这活儿，连八级焊工都干不了，您还是别沾手了，省得砸了招牌。”

江卫国没理会他的劝阻。

他径直走到船坞边缘，顺着梯子爬了下去，站在了那道巨大的裂纹前。

伸手一摸。

冰凉，粗糙，裂纹边缘有着明显的晶间腐蚀痕迹。

“焊条不行，电流不稳，加上操作手法太死板。”

江卫国站直身子，冲着上面的孙大虎招了招手。

“大虎，把咱们的‘江氏一号焊条’拿下来，再把那台‘脉冲焊机’接上电。”

孙大虎嘿嘿一笑，扛着一捆泛着暗金色光泽的焊条就跳了下来。

这焊条可不是凡品。

那是江卫国用空间里剩下的钨金粉末，混合了稀土元素和一种特殊的药皮配方，在炼钢炉旁亲手压制出来的。

专治各种不服的特种钢。

“江厂长！不能乱来啊！”

赵铁柱急了，趴在栏杆上大喊，“那龙骨要是再受热变形，这船就彻底废了！”

“废了算我的。”

江卫国戴上护目镜，单手拎起焊枪，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晚上吃啥。

“铁柱，开机！电流调到三百八！”

“是！”

随着柴油发电机的轰鸣，那台不起眼的焊机突然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啸叫。

江卫国手中的焊枪猛地点击在裂纹起始处。

“滋！”

没有漫天飞溅的火花，只有一团极其耀眼、呈现出诡异蓝紫色的电弧，瞬间包裹了裂纹。

那不是普通的焊接。

那是利用高频脉冲电流，配合特种合金焊条，进行的“分子级熔合”。

江卫国的手腕极其灵活地抖动着，焊枪走出的轨迹像是一条游龙，将那道狰狞的伤口一点点缝合。

赵铁柱在上面看得心惊肉跳。

那种蓝紫色的光，他只在苏联专家的绝密实验室里见过一次！

十分钟。

仅仅十分钟。

江卫国收枪，关机。

那道两米长的裂纹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平整、光滑，泛着暗金色光泽的焊缝。

就像是这块钢板天生就长成这样，从来没有断过。

“拿探伤仪来！”

赵铁柱嗓子都喊劈了。

几个技术员手忙脚乱地把超声波探伤仪搬下去，探头在焊缝上划过。

显示屏上的波形平滑如镜。

“完……完美！”

技术科长的声音都在哆嗦，“内部无气孔，无夹渣，强度……强度比母材还高百分之二十！”

全场死寂。

紧接着，爆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掌声。

赵铁柱腿一软，直接顺着梯子溜了下来，一把抓住江卫国全是油污的手。

“神了！真神了！”

“江厂长！不！江祖宗！您这是救了咱们全厂几千口子的饭碗啊！”

江卫国摘下护目镜，眼神平静。

他看着这艘巨大的货轮，伸手拍了拍那厚重的船壳。

“赵厂长，饭碗保住了。”

“但这船，太小了。”

江卫国转过身，目光投向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大海。

“我要造的，不是这种趴在近海的货轮。”

“我要造一艘能钻透地球、能在深海里扎根的‘移动国土’。”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新的图纸，直接拍在了赵铁柱的胸口。

“这厂子，我投了。”

“我要这里的船坞，我要这里的人。”

“作为交换，我给你们提供这种焊条，还有……这种钢。”

赵铁柱捧着图纸，看着上面那个造型科幻、标着“深海钻探平台”字样的庞然大物，只觉得脑瓜子嗡嗡作响。

他知道，从今天起，这渤海湾的天，也要姓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