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的晨光透过薄雾，斜斜地打在江氏服装厂的招牌上。

金漆大字在阳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

江卫国站在院子里，正往那辆二八大杠的横梁上系一个公文包。

包里装着打火机的样品、营业申请书，还有那张重逾千斤的赵老首长亲笔信。

李秀莲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正把一叠整齐的的确良样布往车后座的筐里塞。

“爸，商业局那种地方，咱们这私人挂靠的，人家能给好脸子？”

李秀莲手心里攥着一把汗，那是对政府部门本能的畏惧。

江卫国跨上车，脚尖点地，语气硬得像块生铁。

“脸子是自个儿挣的，不是别人给的。”

“咱们手里有军方的单子，腰里有硬通货，该怕的是他们。”

黑子蹲在门口，尾巴扫着地上的浮土，目送爷俩出了胡同。

城中心，商业局。

这是一排红砖垒砌的三层小楼，门口挂着“为人民服务”的木牌。

办事大厅里挤满了人，大多是各公社、各街道来跑指标的，烟草味和汗臭味混在一起。

江卫国领着李秀莲，径直走到了“商标与经营许可”的窗口前。

柜台后头坐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分头梳得油光水滑，手里捏着支钢笔，正跟旁边的女办事员说笑。

这人叫吴干事，是商业局里的“老油条”，专门管着这一带的经营审批。

江卫国把申请材料往台面上一放，手指关节在木板上轻扣两下。

“同志，办个商标登记，顺便申请‘江氏’牌打火机的经营许可。”

吴干事连眼皮都没抬，慢悠悠地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

“江氏？私人名号？”

他撇了撇嘴，把材料往旁边一推。

“现在讲究的是集体主义，哪有个人挂牌的道理？”

“再说了，打火机那是精密五金，得有工业局的资质，你一个街道便民点，凑什么热闹？”

李秀莲站在后头，脸憋得通红，刚想说话，被江卫国一个眼神制止了。

江卫国没动怒，他从兜里摸出那个银白色的防风打火机。

“叮！”

一声清脆、悠长、极具穿透力的金属颤音，瞬间压过了大厅里的嘈杂。

这声音太特别了，带着股子高级感，引得周围办事的人纷纷侧目。

江卫国拇指下压，滑轮转动。

“呼！”

一簇稳定、明亮的火苗在柜台前跳跃，即便大厅里穿堂风不小，火苗却连晃都没晃一下。

吴干事的眼睛直了。

他盯着那个亮得能照出人影的金属盒子，手里的茶缸子悬在半空。

这年头，大伙儿用的都是那种一两毛钱的塑料壳火机，或者干脆是火柴。

这种全金属、带防风罩、声音还好听的玩意儿，他只在局长桌上见过一个苏联产的。

可那个苏联货，看着也没眼前这个精致。

“这是你们厂造的？”吴干事放下了茶缸，语气里的傲慢散了大半。

江卫国没说话，合上盖子。

“咔哒。”

又是那声悦耳的脆响。

“吴干事，这东西够不够资质，你说了不算，得看市场。”

江卫国从包里掏出那张总后勤部的军需订单复印件，直接拍在了吴干事面前。

“这是总后装备处定下的特种物资，我们需要一个正式的品牌名号。要是耽误了军需供应，这责任，你背得起？”

吴干事盯着那张盖着通红大印的单子，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总后勤部！

军需任务！

这五个字在他眼里，比天还大。

“这……这真是军方的单子？”

吴干事擦了把脑门上的汗，手忙脚乱地翻开申请书。

当他看到“江氏服装厂”和“江氏暖炉”的经营额度时，眼珠子差点蹦出来。

一个月的流水，顶得上局里管辖的十个供销社！

“吴干事，办得了吗？”江卫国语气平淡，却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压力。

“办得了！办得了！”

吴干事腰弯了下去，正准备拿公章。

“等等。”

一个阴沉的声音从后头传来。

只见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走了过来。

这人是商业局的副局长，也是铁算盘在局里的“大靠山”，姓周。

周副局长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江卫国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张申请书上。

“‘江氏’？这名字带有浓厚的个人色彩，不利于发展建设。”

周副局长冷哼一声，把申请书拿在手里。

“而且，这种精密打火机的生产，涉及到金属原材料的非法挪用，必须查清楚来源。”

“在调查清楚之前，所有的申请全部冻结。”

李秀莲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知道，这是遇到存心找茬的了。

江卫国看着周副局长，眼神里透着股子看穿一切的讥讽。

“周副局长，算盘打得挺响，可惜珠子坏了。”

江卫国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

他没拿给吴干事，而是直接越过柜台，递到了周副局长面前。

“这是赵老首长给我的私信，他说如果在这京城地界遇上不讲理的官僚，可以让他亲自去西山聊聊。”

周副局长愣了一下，他原本以为江卫国就是个有点路子的个体户。

当他看清信封上那个特有的红色钢印时，膝盖骨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

那是……那位赵老的私人签章！

全京城政法系统的定海神针！

周副局长的手开始哆嗦，那张薄薄的信封仿佛变成了烙铁，烫得他想扔又不敢扔。

“这……江师傅，这都是误会……”

周副局长的声音瞬间低了八度，腰弯得比吴干事还深。

“我……我这也是为了把关，既然有老首长的背书，那肯定没问题！”

他转过头，冲着吴干事吼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盖章！把‘江氏’所有的商标全给办了！”

“不仅要办，还要特事特办！给江厂长申请‘先进民生品牌’补贴！”

大厅里的人都看傻了。

这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不到十分钟，几份盖着商业局大红公章的证件摆在了江卫国面前。

江氏服装、江氏暖炉、江氏五金。

这三块金字招牌，正式在法律层面扎了根。

江卫国收起证件，看都没看周副局长一眼，领着李秀莲往外走。

走到大门口，他停下脚，回头看了一眼。

“周副局长，回去告诉铁算盘。他那把破算盘，该劈了烧火了。”

周副局长僵在原地，汗水打湿了后背，一句话都不敢回。

出了商业局，李秀莲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爸，刚才我吓得腿都软了。”

“怕啥？”江卫国跨上自行车，阳光照在他冷峻的脸上。

“这世界就是这样，你手里有枪，别人才会跟你讲理。”

他骑着车，并没有回城南，而是转了个弯，往百货大楼的方向骑去。

“爸，咱们去哪儿？”

“去见见百货大楼的采购经理。”

江卫国眼神深邃，看着远处熙熙攘攘的街头。

“商标到手了，咱们的打火机和棉裙，该进这京城最大的柜台了。”

“我要让江家的名字，挂在王府井最显眼的地方。”

二八大杠的铃声清脆，穿透了早春的寒意。

就在这时，江卫国眼角的余光瞥见，在不远处的胡同拐角，一个瘦弱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地盯着他。

是江红梅。

她身上那件的确良衬衫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正贪婪地盯着江卫国车后座那一筐鲜艳的样布。

江卫国冷笑一声，脚下一用力，车轮卷起一股轻尘。

回到服装厂，孙大虎正带着人安装那台新造的“自动裁剪机”。

江卫国走进办公室，把那几本证件锁进保险柜。

他从兜里掏出那块钨金，剩下的料子已经不多了。

但这已经足够他完成最后一件“艺术品”。

他拿出一张极其复杂的图纸，上面画的是一种微型的、高精度的“轴承磨床”核心部件。

“大虎，去把厂里的账结了。”

江卫国对着门外喊道。

“明儿个，咱们去盘下城东那个废弃的机械二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