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我听从爸妈的话，放弃了大城市工作，嫁给了张强。

他们总说是为我好。

可婚后，张强出轨，还家暴，我想要离婚。

爸妈又劝我，说女人嫁过人就不值钱了，村里哪家不都这么过的吗，你忍忍就过去了。

后来，我怀孕被张强打到流产。

患上了抑郁症，被张强一家扫地出门。

爸妈转头就把我送进了精神病院，任由我自生自灭。

后来我才知道，我弟的工作，是张强家介绍的。

张强赔偿我的钱，被父母用来给弟弟娶媳妇。

可笑我还信了他们那句一视同仁。

再睁开眼，站在回乡的车站前，看着不停劝说我留在老家工作的母亲。

我闭了闭眼，暗自发誓，绝不再让这些伥鬼家人困住自己的人生。

1.

车站前，母亲一脸关切地问我：「小草啊，怎么在发呆，不会是中暑了吧？」

我神情恍惚地抬头看向她：「没有，我没事……」

「没事就好，咱们快走，得赶紧回去做饭，你看你买这票的时间，回来都快中午了，回去晚了一会你爸和你弟弟又该挨饿了。」

母亲抬脚就出发，她瘦小的身躯行走在烈日下，我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默默跟在后面，听着她喋喋不休。

「你今年也毕业了，四年才回来这一次，到家之后就好好休息。」

话语和身影逐渐与上辈子的记忆重合，我终于反应过来，自己重生了。

「妈打听过了，现在就业环境不好，大学生在外面很难找工作，你这次回来干脆就待在家里帮着地里干活，回去之后多做做家务，不会干活的女人以后都没人要……」

这话听着像是为我好，可不知为何，重新再听一遍，我心里总感觉不得劲。

「妈，」我打断她的话，「我在外面已经找到工作了，工资也不低，我在外面一个人也可以的。」

「你说什么？」她眉毛挑起，语气中满是质疑，「就你也有人要？不会是骗人的吧？」

我怔了怔，心头涌上一股酸涩。

我不明白，明明从小到大我都成绩优异，也从没向家里撒过谎，为什么母亲会这样看轻我。

她还在继续说：「你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是吧？这才刚毕业就想出去乱跑，不管家里了？还是说你在外面有人了？」

和上辈子几乎一模一样的对话。

那时，我只沉浸在母亲顶着烈日来车站接我的感动中，对她话里的意思并没有深究，只当她是关心则乱。

如今再听，只觉得每一言每一句都很刺耳。

2.

我们走到了车站，坐上了开回家乡小镇的大巴车。

这期间母亲一直在我身边絮絮叨叨。

「今年地里的活还有好多没干呐，都是因为人手不够。」

「这要是干不完，家里靠什么吃饭呐……」

「现在家里终于把你供到毕业了，可是你弟弟今后要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这钱难挣啊。」

「这下你回来了，家里填了人手，不用愁了！」

「……你怎么不说话？」

我一直忍着没开腔。

曾经听到这些母亲的这些话，我只觉得这个家没我就不行了，所以从不敢说一句「不」字。

说了，好像就是犯了天大的罪过。

可回过头来再听一遍同样的话，心底止不住一阵阵发冷。

手腕处明明没有伤口，细密的疼痛却由内而外地蔓延。

那是我上辈子在精神病院自杀的伤处。

为什么上辈子，我没发现自己的妈妈原来是个PUA的高手吗？

若不是经历过那样撕心裂肺的痛苦，我也不会觉悟，原来父母对自己的爱并不是无条件的。

上辈子因为母亲的话，我回绝了公司入职邀请，帮家里干了一个夏天的活。

等到农忙结束，我提出回城找工作时，爸妈又用「这时候好工作都没了，你出去能干些啥」之类的说辞来劝阻我。

以至于我之后的人生都局限在了这个小镇。

不知道是不是内心深处，仍然留存着对亲情的渴望，我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尽量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妈，家里的活实在干不完的话就雇些人。我在家待不了几天就得走，还是听你说家里出事了，我才给公司那边请假说迟些再上班的，本来还没上任就请假已经很不好了。」

「再说了，家里不是有我弟在？」

3

我妈横了我一眼：「你这话就没过过脑子！你弟弟啥都不懂，他怎么下地干活？我看你就是懒，净会找借口！」

我一时间无语住了：「他都是一个满十八岁的成年人了，不会不能学吗？难不成整个暑假就在家什么也不干，被你们好吃好喝地供着，就是懂事，那我这么多年来帮着家里忙活算什么？」

或许听出我话里的抱怨，她忽然调转了口风：「这……你弟弟确实懒，也都怪我们小时候没教育好，所以他不如你。不过你是姐姐，怎么稍微多帮家里干点活就抱怨了？难不成在外面学了点知识就看不上干农活的了？」

「我不是……」

我想解释，却发现自己有种百口莫辩的无力感。

想说的话都在喉咙里哽住了。

这一刻，我终于明白自己永远叫不醒一个装傻的人。

在我心灰意冷的时候，几个画面忽然在眼前闪过。

画面里，我鼓起勇气在大巴上对母亲的提议正面拒绝之后，她回去就把这事告诉了我爸，然后一传十，十传百，几乎整个小镇的人都知道了这件事——

「老马家好不容易培养出一个大学生，可惜是个白眼狼。」

「早就说了，女孩子不应该读这么多书，心思都野了。」

「就是就是，还是生儿子好，能传宗接代，女孩子就是赔钱货哦！」

画面消失后，我心神俱震。

这是……我做出刚才的决定之后会发生的事情吗？

满眼复杂地看着眼前还在喋喋不休地母亲。

我只感觉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骨蔓延全身。

原来我上辈子心心念念的亲情，却是掺杂了玻璃碴的糖。

明明充满了算计和压迫，我却甘之如饴！

4.

终于回到了久违的家，我却再没有什么归属感。

或许是出生在乡下，我从小就很向往外面更广阔的天地。

所以前半生辗转外地，汲汲求学。

后来，学有所成，还未来得及展翅高飞。

就被所谓的亲情绑架，困在小镇里，困在这个名为家的囚笼里。

日复一日，麻木内耗地活着，却不知道自己痛苦的根源在哪里。

最后被父母送进精神病院，在病房里了结此生。

算起来，这时间正好四年。

现在母亲做好了饭，我去来端碗筷，父亲和弟弟放下手上的象棋，一家四口围坐在桌前。

明明是一幅其乐融融的温馨画面，我心里却莫名地酸了一下。

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我才鼓起勇气谈起了工作的事。

不出所料的，没有得到任何人的回应。

他们三人各吃各的，席间只有碗筷碰撞声和饭菜咀嚼声。

我心头有些不是滋味，端起手中的碗，默默扒着饭。

不知过了多久，父亲终于吃饱喝足，从口袋里掏了一根烟出来，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小草啊，不是做爸妈的不支持你，只是现在这个世道，女孩子在外面可不容易啊。你听爸的，就帮着家里种地，在自己家里做事多轻松，也不会有人亏待你。」

我握紧了手中的筷子：「那我上的学都算什么？」

「大学当然好哇，毕业文凭拿到了吧？有了这文凭你的身价在老家就高了，能嫁个顶好人家，彩礼至少……」

父亲竖起黝黑粗糙的手指，比了个八的手势。

「至少这个数。但是在外面就没有什么价值了，像你这样的大学生一抓一大把……」

一颗心顿时沉入冰窖，我眼眶泛红，刚准备开口，眼前又闪过画面。

5

在饭桌上，我戳穿了父亲的心思。

说他就是想卖了我，给弟弟换彩礼。

结果遭到了他们一家三口强烈谴责。

「小草啊，你怎么能这么想爸，爸不过是想给你找个好人家，女孩子家最后不都要嫁人生子吗？」

「姐，你别好心当成驴肝肺，爸明明是怕你以后吃苦，你这么说，太伤他心了。」

「是啊，小草，你看村里，哪个女娃能出去上大学，不就咱们一家，还说爸妈对你不好。」

「所以爸，你当初同意我去省城上大学，就是为了能卖个好价钱？」

于是，我又成了村里人口中的不孝女。

一出家门，就被人指指点点。

最后迫于压力，只能答应父母留了下来，重复前世悲惨的人生。

寥寥烟雾中，父亲的脸越来越模糊。

我扯了扯嘴角，淡淡道：「我知道了，爸，我先想想。」

或许是看我没有抵触的情绪，父亲抽了口烟，又继续开口：「我有个同学家的儿子和你这个年龄差不多。你正好也到了年纪，不如去看看，中意最好，不中意那成不了也算了。」

听到这些话后我心凉了。

上辈子这个男人也是这么说，我本以为他是真的为我考虑。

可现在我只想冷笑。

「……对方家庭条件也不错，人家父母我也认识，听我的你不会吃亏。」

「爸，要是我不想去？」

我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爸愣了愣。

母亲正好洗了碗过来，夫妻俩交换一个眼神。

我爸老实淳朴的脸上闪过慈爱的笑容：「不想去就算了，爸肯定不会勉强你。对了，你准备一下，我们明天去田里，你好不容易回来，也跟着帮帮忙。」

我刚想答应，话到嘴边，却再次顿住了。

眼前又出现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