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办公室一隅，杨燕玲正缓缓地收起医嘱本盯着电脑桌前的一盆观音莲出神。在白色为主基调的病房，眼前的这一抹小绿给她带来不一样的感觉。她把它视为幸运的象征，时常对着观音莲许些小心愿，希望给自己带来一些小确幸，譬如在工作上能早日解决中级职称问题。

说起来杨燕玲的高考之路并不顺利，她在农村复读三年才考上了医科大。毕业后在老乡的引荐下进了省城这家有点小名气的眼科医院，没有编制，算起来最多算个合同工。但如果她评上了中级医师，她就有可能跳槽到正规大医院成为那里的正式医生。其貌不扬的杨燕玲心心念念想着她的目标——早日搞到中级职称。但没有背景的杨燕玲要想在省城立足哪有那么容易的事，更何况要在众多的竞争者中出类拔萃！

她深知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一半靠运气，一半靠自身努力。但职场的光怪陆离、尔虞我诈让她感到迷茫困顿，从前那个锚定目标勇毅前行的杨燕玲不见了。现在的她变得自卑怯弱，她不敢得罪人。主任让她干啥她就干啥，甚至有些事明显超出了道德底线，她也只能硬着头皮执行。她深知给张璐打的进口针根本没啥疗效，但为了科室的创收，她只能昧着良心地给病人下医嘱。

另外一件昧良心的事她一直不敢对人说，那就是入职当时她在个人档案上造了假。说起来那都是她那点可怜的虚荣心给害的。

在家境殷实的同事面前杨燕玲的履历表显得那么得寒酸。父母都是地道的农民，农闲时会去乡办厂打点零工。爷爷是参战伤残老兵，虽然每月政府会发放些抚恤金，但这钱基本上花在了家庭开支上，她高中复读那几年花销尤其大，若不是有爷爷在背后支撑，她上医学院的事早就凉凉了。

杨燕玲的敏感自尊近乎到了病态的程度，周边人的一个不经意的眼神，一句玩笑话她都会思忖半天，怀疑对方是不是在笑话她没见过世面，土得掉渣。这种自卑把她推向了非理性的一面，到单位报到后的一个月，她在填写人事档案时把家庭成员一栏直接作了留白处理。

当年管人事档案的是个年近花甲的老头，临退休之人也没那么敬业了。对杨燕玲交上来的的履历表看都没看直接塞进了人事档案柜。当然她远在家乡的父母根本不知道女儿为自己编了一个孤儿的人设，还时常打电话过来吁寒问暖。杨燕玲怕事情败露，编了一个自己工作忙无事不扰的借口让父母少打扰。尽管后来父母的问候少了，但杨燕玲并没有感到一丝轻松，反而感觉到内心被压了一道沉重的枷锁让她久久喘不过气来。为了赎罪，于是她便买了这盆观音莲。

观音莲，多好听的名字啊！杨燕玲希望眼前的这盆莲花造型的多肉能替她消灾解难、遇事呈祥，护佑她在省城工作得心顺手。她对着观音莲习惯性地做了几下深呼吸，努力让烦躁的心绪平静下来。一番吐纳之后，她感觉肩颈的酸胀感消退了不少，僵硬的躯体也变得柔软多了。

她打开电脑点开张璐的病历陷入沉思。病人主诉如下：患者因行夜路时见不明物受惊吓，双眼视物模糊，视力下降。无家族遗传史。检查视网膜正常，黄斑区光反良好，角膜、晶状体、玻璃体正常。

杨燕玲初步诊断其为心因性失明，一种以情绪受强烈刺激引发的假性失明。而情志病的恢复过程漫长，既需要外界的积极干预，更需要患者的自我心理调适。一般来说，治疗这种疾病的方法主要靠物理治疗加心理诱导，也就是说生理正常的情况下张璐根本不必使用所谓的进口药。

想到这杨燕玲微微地皱了皱眉头，轻轻地叹了口气，自己违心地给张璐开了进口药的医嘱，一方面来自于主任的施压，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对之前治疗方案的不自信。

科主任已经三番五次地向她暗示了。

“没有特殊治疗的病人该出院就出院，别影响床位周转率！”

杨燕玲知道主任说的特殊治疗就是给住院病人使用进口药。她也十分清楚以张璐的经济能力负担不起这昂贵的医药费。张璐和徐枫这对从偏远乡村进城求医的恋人那么淳朴善良单纯得跟自己的堂弟妹似的。一股怜悯之情在她心头涌动，她又打开医嘱本想把那道医嘱作废。但想起科主任那道冰冷的目光，她又缓缓地合上了医嘱本。

她想到徐枫刚才找她请求给张璐用药的情景，心里五味杂陈。

“杨医生，俺女朋友那药你先帮忙上，钱的事俺会想办法。”

“这药挺贵的，也不是非用不可。我劝你们还是考虑考虑吧！再说了，你一个月打工才多少钱啊！”

“杨医生，你放心！俺有的是力气，俺不怕苦，俺可以多打几份零工。”

徐枫信心满满地向杨燕玲拍胸脯保证。

杨燕玲看看徐枫那件被污渍腌得泛白T恤衫胸口那行字“没事偷着乐”不觉笑了。

“真逗！你倒是挺乐观的，不像你女朋友总是忧心忡忡。”

“是祸是福躲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嘛！有啥好想不开的啊？再说了，俺们住的是大医院，水平高，俺信你能把张璐的眼睛治好。”

徐枫的信任让杨燕玲更加忐忑不安，她欲言又止，最后冲着徐枫笑着挥了挥手。

“那啥？杨医生，俺还有点事先走了。有事打俺电话。”

徐枫做了一个打电话的手势，慢慢退出了医生值班室。

杨燕玲决定帮帮眼前这个年轻人。她知道徐枫在城里打工的不易。现在就业那么难，许多大学生毕业就失业，有不少开起了滴滴车，干起了快递员的活。徐枫这些外地来的务工人员怎么可能卷得过城里的青年呢！

她找到主任请求暂缓给张璐用进口药，也不主张让她出院。并提出拿自己工资为张璐做担保，保证病人不会拖欠医药费影响科室创收。

科主任对她的这种做法大为惊讶，劝她脑袋别发热，犯不着为一个不相干的乡下人作担保。

“杨医生，咱做医生的心得硬，不能滥施同情心。天下穷苦人家多得去了，你帮得过来？”

“主任，16床挺不容易的。她大老远跑来求医，那是对咱的信任，我们不能辜负了人家。我只不过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拉她一把，你就网开一面吧！”

可是主任并不买她的账，她要的是创收。这效益跟她身上的名牌包包和首饰挂钩，也跟她职级晋升挂钩。

“杨医生，咱医院这样的病人多得数不过来，如果每个人都像你这样，这医院迟早得关门！方院长每年要上交的财政税收从哪里来？梁副院长分管的那个基建项目资金又从哪里来？你可别忘了，咱这是民营医院！”

科主任站在院方立场训斥杨燕玲不懂事，把一心只想着为病人减负的杨燕玲呛得哑口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