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薛素素可以为顺秀玉一把匕首黄泉路相见，可我不能，我至始至终都是个懦夫。

文玉是不会原谅我的，正如我母亲一样。

这荣华啊，来得快、去得也快。可又给你看到希望，让你想尽办法的、丧失所有底线去抓住它，不至于一无所有。

顾二爷死了，死前在屋里酗酒，等人发现时，只吊着半口气，已然不行。

曾经我在顾家这般雷厉风行，顾二爷一死，我便彻底没了依靠。

左思右想，我便吩咐人，打点些钱，为文玉寻了个马夫嫁了。

这消息一出还没多久，文玉便跑来敲着我的门，谁也拦不住。

见她如此，也只得放她进来。我不敢看她，只正坐在大厅，紧闭双眼，手里盘着佛珠。

她跪倒我面前，撕心裂肺地质问我：“为什么？”

我缓缓睁眼，于心不忍：“你要活着，玉儿。”

文玉没有子嗣，顾家人人都等着把顾二爷的财产收为己有，至于妾室则一律发卖，这顾家她终究是不可能再呆下去。如果文玉能为人妻子，倒确实是个好出路。

她似乎摔倒过，胳膊撑在地上是颤抖地，似乎受过伤。

她理好有些凌乱的头发，愤恨地看着我：“是你们想活着，你们没有钱使，便要把我卖给马夫。”

“我尚且能安生，你又如何呢？玉儿，我便是这种没有良心之人吗？我只想问，若是不给你安排个去处，等那群人真的把你发卖了，你带如何？”我着实有些气愤，只内心怨着她不明白我的一片苦心。

文玉喊道：“我才不会让他们平白无故的卖我，我卖艺去，我接着当戏子去。自己把自己卖了，怎么也比再嫁那些不是人的东西强。”

“文玉！”我皱眉，实在无法理解她的话，“可是你总要再嫁人的。”

她绝望似地瘫软在地上，天生泪眼的眸子渗着阴冷：“被迫嫁人，倒不如一死了之。”

“玉儿！这就是你的不是，人活着就有希望！”

那时我不理解她，她也未尝懂我。也许到现在，我也不明白她为何这般。我紧紧攥着椅子的扶手，作出绝不退让的样子。她不是

文玉终于明白事情无法改变，眼里一片死寂。

（十七）

“文玉，我希望我们不要如此，好吗？活着，你一定要活着，便是以后还能见面，便才是缘分呢。活着就有希望不是吗？”我劝她，言辞切切，声泪俱下。

她却这般无情，决绝道：“是夫人有希望，不是文玉有希望。夫人的心意我领了，但恕文玉，不愿原谅夫人。”说完后她起身，便心灰意冷地离去。

我想唤她，但我叫不出声。

她正欲走出门去，莞尔回头，便惊鸿如初见。

她笑意凌然，这般的放肆且鲜艳。 她眼底痴痴，缓缓念道：“没缘法、转眼分离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寄人篱下，不如削发为尼。”

那时文玉承诺过她会好好活着：“夫人，我答应你，我不会死的。便再听我，唱首曲子给您，让我不守规矩最后一回吧。”

我也不记得当时我是怎么回应她的，只是她确实唱了首曲子，那曲子我找了好久，都不知唱得是哪首。

便听她唱着旧时当伶人时唱的曲子：

[世人说相思抛尽 魂儿丢

书里叹如意人儿 容颜旧

便偏是唯有将军 血满喉

看穿了黄沙与沙鸥

写得那俊娘艳女 词儿透

终不忘将那利禄 功名颂

饮不完的浊酒

叹不完的春柳呀

这痴情抵不住那熙熙攘攘

只恨不能更上层楼

更上层楼更上层楼]

唱完后，她带着笑，消失在初夏的阳光里。

窗外的芭蕉开得正盛，和那时的她一样明丽。

（十八）

后来我便一直守着寡，日子平淡。

只是我没由来地觉得心神不定，秋柠告诉我：要去道观拜拜才好。

我去往道观，正要跪拜时，道长拉住我，说我手上这个手链好生眼熟，在哪见过似的。

我一愣，笑着说怎么可能。这手链是曾经一个小姑娘送我的，说是亲手做的，怎么可能会见过一样的呢？不过这个小姑娘啊，还给自己做了一条。

道长笑着说正是了，他们道观有个道姑，正有一条一模一样的。

我问道长这位仙姑如今何在？

道长说不巧仙姑今日去采药了，问我是否明日再来。

我说那便再好不过。

可第二天我也没去见这仙姑，当时我想，有些人，还是不见的好。

但如果如今再问我想不想见她，我想，我是想的。

（十九）

多年后。

有人说在院子看见文玉了。

我摇着摇椅，笑他看着比我年轻许多，怎么眼睛这般的花？文玉怎么可能回来呢？文玉已经死了。

那人很害怕说：那便是见到鬼，昨天大半夜看见的。

我只当他眼睛瞎了，没多想。

但半夜里我睡不着，记挂着文玉，便找来她的旧物整理整理。

她的旧物全是一些书，年轻时我看不进去这些，如今故人不再，倒看得分外入迷。

像有征兆似的，我翻到有一页，便见上面写的：[怪，乃死物所化。传闻有青玉怪，名文玉，化形为女子模样，其容貌无暇，好若玉石雕砌，恍如神仙.……]

文玉？青玉怪？我愣了。

这时狂风大作，像谁在呜咽似的。我正欲起身关上窗户，忽觉窗户旁有个女子的身影，隐隐约约的，看不真切。那女子似乎在冲我笑，我听到那吟吟的小声，分外熟悉。

“谁？”我问。

但没人应我。

我摇摇头，定是我老了，听错了。

不过算起来，文玉如今也该六十了，马上便是她的生日，送些什么好呢？我得好好想想，我欠她好多年的礼物呢。

所以文玉是妖怪吗？谁知道呢。

对我而言，她是个女子，这世上最普通不过的女子。

（十九）

【山海川妖鬼录】:翠冰之山，一曰玉山，多产昆仑虚玉。上有精怪操玉髓柄而北向立，为玉石怪，唤为[文玉]。其玉髓柄为祥瑞之物，混其血，可保人无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