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没想我进村才一年，村外竟变成这副模样，到处都是饥民和败瓦。

圣僧给那些饥民施粥，我也在一旁帮忙给饥民煮粥看病。这里饥民太多了，我们一直忙到傍晚才上山，在山头扎营睡下。

在山头上还能隐约看见那些饥民。

我躺在地上叼着根狗尾巴草，不由得感慨：“我记得这里以前这么繁华，怎么如今荒芜成这样？”

以前这里，是一片闹市，一片歌舞巷。

圣僧没有说话，伫立在断崖边，远远望着山对面的荒地。

那地破败不堪，寂寥而无人烟，只孤零零地站着几房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茅草房。

我起身好奇问他：“圣僧，你在看什么？”

圣僧平淡道：“原来这里有个大宅子，如今全都人去楼空了。”

“这里原来是谁的家？”我问。

圣僧眉睫微动，两眼空空，苦笑道：“是我的家。”

他的目光和那间宅子，隔着沧海桑田。

（九）

我这才知道圣僧以前有个小娘子。

圣僧是个大户人家的少爷，自幼无心功名，整日就看些歪书、杂书。《肉蒲团》、《风月宝鉴》、《弁儿钗》，全都读过。家人们看不过，便给他费劲心思打点人脉，娶了个大家闺秀，好让他安分些。

结果这两人成日亲亲我我，喝酒、赌博、玩赌石，这下圣僧更无心功名，家里人忍无可忍，把他俩扫地出门。

从此圣僧过起了清贫的日子，反倒静下新来，开始对经书感兴趣。时常和小娘子一起探讨，过得也算自在。

后来小娘子病死了，圣僧就出家当和尚，渐渐有了功德和名声，成了圣僧。

圣僧再逢故地，哪知树倒猢狲散，物是人非。

粗布麻，曾穿金缕褂。破砖瓦，曾做高楼厦。道什么少年愁、泪儿洒，说什么鸳鸯帐、青骢马，如今削头发、戴袈裟，空把这麸糠咽下。

我决定要跟着圣僧好好学经书，同他一起，调查这一切的真相。

（十）

不光是我们村的人出了杀人魔，别的村子也是这样。

路上我们发现具尸体，已经死去多时了。

是个年轻男子，被剥了皮，和村民口述的死状一模一样。

由于村里人迷信，看到尸体后，立马就被村长下令埋了。而这么近的观察尸体，还是头一次。

圣僧戴上面纱和手套，用工具小心的翻查着尸体，越查神色越凝重。

“这人的伤口，是被活活撕烂的。像是，猛兽撕咬的痕迹。”

圣僧又仔细辨认一会，意外道：“伤口上面，似乎带着妖气。”

他扭过头，神情复杂地望着我。

我愕然，哑然失笑道：“圣僧是怀疑我吗？”

圣僧摇头，矢口否认：“不，没什么。”

我忽然想到什么，问他：“圣僧若是能信我，可否听一听我所知道的线索？”

“施主且说。”

“我之前被一群妖道追捕过，是要取我的心脏做药引子。我的很多同类，都被杀死了。”

我不想再回忆那些过去，抬头望着天，努力让眼泪收回去。真是的，我一个大妖怪，怎么可以在圣僧面前哭。

这话引起圣僧的注意，像得到重要线索一般，他问：“妖道？”

长吸一口气后，我镇定住情绪后说：“是，他们和朝廷沆瀣一气，为首的，便是当朝大太监，席仁冲。”

我真是蠢呐，这点联想都联想不到，现在才反应过来。

圣僧瞳孔一震，缓缓道：“人皮兽心，是长生丹。一天，需要服一颗.……”

话到一半，圣僧也不忍说下去，双唇颤抖，脸色都苍白。

我闭眼，叹气道：“圣僧，还要继续调查吗？没有结果的。他们只杀穷人，穷人不会反抗，富人不敢同情。”

事态已经很明了，继续调查也讨不回公道。

圣僧盯着那具尸体沉默许久，像是在下个很大的决定。终于他说：“小狐狸呀，我们回去吧。”

我点头，没有任何波动：“是。”

圣僧的背影十分疲惫，我跟在圣僧后面，回去的路，真的很长、很长。

（十一）

到村里后已经半夜了，我们二人放轻步子，尽量选空旷些的地方走。

周围似乎有躁动，圣僧停下来，探查着四周。

不远处竟有光亮，我伏在地上，变作狐狸的形态，缓缓朝光源走去。

我听到阵阵狼嚎，声音不大，但我的听力超过常人，能感觉动静似乎就在附近。

我伏在草丛里，小心挪动，就看见灯光处三个不人不鬼的怪物压着一个男子，用锋利的爪子划破他的皮肤。

他们在活剥人皮。

我看清他们的长相，又老又恐怖，不像正常人的老态，爪子尖利得好似狼爪一般，嘴角出挂着唾液。

是那群妖道。

他们怎么会变成这个鬼样子？比我们妖怪长得还恐怖。

正被活剥的男子还活着，奋力挣扎，浑身鲜血淋漓。但被捂住嘴，只能发出阵阵呜咽。

就是他们，就是这群丧心病狂的妖道，害我变成现在这破落样，我不会记错的。

我咬牙切齿，作出伏击状就要偷袭，却被一人一把抓住。我警惕的回头，是圣僧。

他抓住我，不让我上前。

由于怕发声惊动妖道，我用着蛊心术告诉圣僧：“圣僧，让我去吧，我是妖怪，不会怕一个区区妖道的。”

圣僧没有松手，冷汗都冒出来。

我继续告诉他：“圣僧，您说过，大义需要有人牺牲对吗？弟子愿去。”

我真是可恶啊，为难时刻还不忘占一占人家的便宜。

抓住我的那双手松了，我顺势一个猛扑，将那正剥皮的妖道扑倒。

那男子受了重伤，一时跑不掉，只躺在地上呻吟。

真是奇怪，那几个妖道既不来抓我，也不逃跑，似乎一点也不意外我的到来。

就见他们直接取出张人皮披在自己身上，瞬时就变作正常人的样子。

我愣住了，寻得间隙，被我扑倒的妖道猛地将我踢开。

另一个妖道猛地制住我，举起火把高呼：“抓妖怪！抓妖怪！我抓到杀人魔了！”